6泉涌人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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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将尽,塬峁间的霜色一日重似一日。清晨推开窗棂,檐角垂着的草帘上已凝了一层薄白,风一过便簌簌抖落,落地时竟似碎玉相击,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这般天气,本该是万物萧索、人心添几分惶惶的时节,然而距宜川县城十余里的杨家?村外,此刻却围着黑压压一片人影,人人屏息凝神,望着地上那口新凿的井眼,谁也顾不上这一身寒气。





那口井已凿了小半月,深逾三丈。井壁是一层层夯实的黄土与零星嵌着的碎石,凿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都是这些日子里以工代赈的青壮男丁一镐一镐生生刨出来的。往下看,井底透着一层幽幽的水光,映着洞口那方越缩越小的天,像沉在深土里的另一枚月亮。井口支着一架新做的辘轳,粗麻绳索绕了七八圈,绳身早被井水浸得发黑发亮。此刻辘轳“吱呀吱呀”缓缓转动,那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仿佛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里长赵德全须发花白,一双手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如老树皮,此刻却按捺不住地微微发颤。他紧紧攥着辘轳的摇柄,一圈一圈往上绞。这辘轳是村里几个老木匠用井边伐下的老榆木新打的,木纹粗粝,尚带着新创的木头腥气。赵德全的手掌磨在摇柄上,粗麻绳绞得极紧,每一圈都像要从掌心里犁出一道痕来。绳头系着的木桶渐渐显出轮廓,先是一片浑浊的泥色,紧接着??“哗”地一声轻响,半桶清亮的井水便晃晃悠悠地被绞了上来,水面上还漾着细碎的天光。





人群里霎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那声响起初是喉咙里闷出来的,像是谁试着喊了一声,又赶紧自己捂住;后来便压不住了,从四面八方一齐涌出来,有妇人哽咽着念“老天爷”,有老汉颤着嗓子喊“有水了”,更多的人只是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木桶,像是一时还不敢相信眼前这汪晃荡的水是真的。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猛地挣脱了母亲的手,光着脚就要往井边扑。他脚下的布鞋不知何时已跑掉了,露在外头的脚趾冻得通红,却浑不在意。还是旁边一个老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后领子揪住,哑着嗓子笑骂:“使不得!小崽子,仔细摔下去,井里可才刚见了水,莫给它冲了晦气!”那孩子被揪得后脖颈子一紧,两只手还在空中乱刨,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望着木桶里那汪清水,像是从未见过这般稀罕物事。他生于旱年,长于旱年,这些年所见的水,多半是浑浊的死水洼,或是需徒步数里方能取来的浅涧细流,何曾见过这般清澈见底、还带着几分甘冽气息的井水。





赵德全颤巍巍地伸出手,从桶里捧起一捧来。那水极凉,凉得他粗粝的手掌心一阵发麻。他也不及说话,先就着掌心啜饮了一口。水一入口,他喉头猛地一哽,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泪。那口水的味道,他在梦里想过多少回了,真喝到了,反倒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就那么捧着半捧水,蹲在辘轳边上,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掌心那汪井水里,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旁边几个后生看着,眼眶也都红了,却没人说话,只静静地站着,像是怕一出声,这梦便会醒。





赵德全终于慢慢站起来,将手上那点水仔仔细细地抹在衣襟上,转过身,冲着杨家?村的方向、也冲着更远处延安府城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他的背弓得极低,低得额角都快要触到膝盖,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粝:“托沈大人的福,托沈姑娘的福。我们杨家?,总算是……总算是……”





他说了两回“总算是”,到底没能把最后那三个字说出来。可站在他身后的那些村里人,都听明白了。他们纷纷跟着弯下腰去,黑压压一片背影,像一片被风吹倒的熟透庄稼。





这般消息,是午后由周慎行带回府衙的。他一进书房,眉眼间那股连日操劳的倦色都淡了几分,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沓誊抄工整的册子,一面难掩喜色地禀道:“东翁,姑娘,杨家?这口井,昨日申时便已见水,今晨复看,水量竟比预想的还要丰沛。依着这几日各处传回的消息核算,十口计划中的井,已成三口,尚有四口正在开凿,另三口因地下岩层太硬,还需另择井位。以工代赈这一项,截至昨日,已有六百三十七户、逾两千一百口人凭做工换得口粮,较之从前坐等施粥,仓中糜费竟省下近三成。”





沈敬修正提笔写一份呈文,闻言笔尖一顿,抬头时眼底已带了笑。那笑极浅,却像一盏被重新拨亮的灯,将这间终年积着旧纸气的书房都映得暖了几分:“好。有了这般实数,这呈文便好写多了。”他望向周慎行,又补了一句,“你这些日子多跑了几趟宜川,辛苦。”





沈知微就着廊下天光,接过册子细细翻阅。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竹月蓝夹袄,领口处翻出一圈极细的灰鼠毛,是昨夜王嬷嬷新替她缝上去的,说天寒了,姑娘这脖子不能老露着。那圈灰鼠毛衬得她脸愈发白净,眉眼间那点病后的羸弱还未全褪,可精神却极好。阳光斜斜穿过廊柱,将她的侧影投在案上,疏疏落落的,像一株被日光照透的兰。





她的指尖抚过那一行行工整的数目,心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第一次觉出几分轻快来。翻了半晌,她抬眼道:“《救荒野蔌图说》散出去多少了?”





“已逾四百册。”周慎行答道,“经各乡塾师、里正转教,各村略识字的后生也多有传抄。倒是前日甘泉那边传来一事,说是有户人家险些误食了一种形似灰灰菜、实则有毒的野草,幸得邻家一个后生凭着图说上的画法,硬是把那株认了出来,才没酿成大祸。”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难掩几分后怕:“那毒草学名‘老鸹蔓’,叶子和灰灰菜有七八分像,只是叶背发紫,根茎泛红。亏得图说上将这处分别画得极细,那后生照着叶背颜色一翻,才觉出不对。”





沈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册子合上,放在案头。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白得像半透明的玉,那枚旧红绳从袖口滑出来一截,贴着腕骨,像一条极细极淡的痕。她轻声道:“能救回来,便好。这图说本就是为着这个,能少死一个,便算一个。”





沈敬修在一旁望着女儿,搁下手中的笔,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愁,倒像是有很多话攒了许久,最后只化作了这么一叹。他抚须道:“知微,为父这些年在这延安任上,何曾有过这般心里踏实的时候。”





沈知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一时未答。她想起自己案头那部翻得起了毛边的《救荒本草》,想起当年伏案疾书时,曾无数次为着史册里那些语焉不详的“死者相枕藉”扼腕叹息。彼时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论文里添一句“若及时教民识蔌,或可稍减死亡”。如今,这句话竟真真切切地,从纸面落进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家。这其中的滋味,像是一根绷了极紧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响,说不上是欢喜,还是酸楚。





然而好景不长。





三日后,一封由延安府衙转来的知会,打破了这份初生的安稳。那知会寥寥数语,写着:“陕西按察司副使柳文昭,奉按察使之命,巡按延安等处,核查预备仓亏空一案,兼察白水民变之后地方善后诸事,不日将至延安府城。”





短短几句话,却教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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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上下顿时紧张起来。
  

  

  
沈敬修接到知会时正在用早饭,看完之后,放下粥碗,半晌没说话。沈知微从父亲的神情里已看出端倪,等那知会到了她手里,她也只扫了一眼,便轻声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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