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泉涌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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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察司乃一省刑名纠劾之所,按察副使奉旨巡按,权柄极重。这人此来,明着是核查预备仓亏空一案,可偏偏赶在白水民变之后,又明言“兼察善后”,其中深意,明眼人都能品出几分。延安府是白水惨案的紧邻,以工代赈虽初见成效,可大户存粮不敢劝,藩司开仓迟迟不批,民心底下那点被压着的火苗,远远没到熄灭的时候。柳文昭此时巡按至此,究竟是来查案,还是来问责,抑或是来催逼地方出更大的力气,尚难定论。
  

  

  
周慎行从府衙打探回来的消息,更印证了这份不安。他说杜文燮接到知会的当日,便在二堂里踱了大半夜的步,官帽都忘了摘,还是身边的长随追到门外给他递上。次日天一亮,杜文燮便命人将公堂梁柱重新粉刷了一遍,又亲自动手将案上那套旧茶盏换成了新的汝窑小盅,连门槛都让人重新上了桐油。周慎行说着,比了个手势:“府尊这几个月在贾守成一案上虽未再多加阻挠,然当日想要遮掩之心,到底还是留下了一根刺。如今臬司大员亲至,他如何能不慌。”
  

  

  
沈敬修却在慢慢地将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吃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极细,像是要在这一顿饭里,把后头要应对的事情都从头理过。沈知微坐在他对面,也不催,只拿筷子替他夹了些腌菜,又让王嬷嬷去热一碗新的来。待父亲放下筷子,她才轻声道:“父亲预备如何应对?”
  

  

  
沈敬修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道:“以实据对。为父行得正,便不怕查。该做的,一样不落;不该认的,一个字也不认。倒是你那些账册批注,得叫人再誊一份备着,莫教人拿了去,在匆忙中出了岔子。”
  

  

  
沈知微点头:“女儿昨日已让周先生将原始账册与誊本各自归置齐整,连批注的朱笔字迹都核对过一遍。若柳副使要看,先看誊本,再用原本对质。”
  

  

  
沈敬修望了她一眼,眼中满是倚重:“你办事,为父放心。”
  

  

  
柳文昭抵延安府那日,秋阳正好。这深秋时节日头不盛,天色却极清,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青玉。知府衙门外,杜文燮亲率府县官员在官道旁相迎,新粉过的堂柱在日头下白得刺眼,连那几棵老槐树都似被临时修剪过,枝梢整整齐齐。沈敬修按品阶列在杜文燮身侧,官袍下摆被风吹得纹丝不动,只有腰间那方铜牌轻轻晃了一下,反射出一点极亮的光。
  

  

  
沈知微不便随行,只在府中静候消息。倒是王嬷嬷闲不住,寻了个由头往府衙外张望了一回,回来绘声绘色地形容:“那位柳副宪,生得高高瘦瘦,五十上下,胡子都花白了,脸上一道褶子都没有,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拿小刀刮人一样。他一下轿,官道两旁连个说话的都没了,静得跟大冬天似的。”沈知微听得好笑,心里却半点不轻松。按察副使,正四品宪臣,能混到这个位分上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从案卷堆里滚出来的。这等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手段。
  

  

  
果然,柳文昭入城之后,并未径直往府衙去,而是先绕道延安城外,在几处乡里转了转。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书吏、四名差役,走过城东新开的几口井,又往北郊看了几处招垦的荒田。他看得很慢,每到一处都不急着说话,只是站在田埂上,弯下腰去,亲手捏一捏地里的土。那土是深褐色的,被人用耧车翻过,松软而湿润。他捏在指间,久久没松手,旁边一名乡老壮着胆子道:“大人,这地是这几月才翻出来的,多亏了沈大人……还有沈姑娘出的那个‘以工代赈’的主意,俺们才有粮吃,有活儿干,这地也能种出点东西来了。”柳文昭听了,仍是未语,只将指间那点土缓缓撒回地里,起身朝延安城方向望了望。
  

  

  
他这番暗访,杜文燮是后来才得知的,登时急得脸上的肉都颤了,忙命人去把沿途几处里正叫来,详详细细问了一遍,生怕有哪句不该说的话传进柳文昭耳朵里。
  

  

  
次日,柳文昭在延安府衙大堂开堂问案。堂内一派肃穆。杜文燮居中相陪,沈敬修与秦振邦分坐两侧。柳文昭在上首坐定,将贾守成案的全部案卷、沈敬修关于开仓减赋的呈文、以及此番以工代赈的成效账册,一一调取,当堂翻阅。他翻得极细,每一页都像要看出什么,有时还会停下来,将两本账册并在一处,左右对照。满堂官员皆敛声屏气,连堂前那面大鼓都不似往日那般嗡嗡有声。
  

  

  
翻到那本贾守成亏空账目时,柳文昭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看到了几行极工整的朱笔小字,批在账页边缘,勾稽出入,条理分明,既非书吏体,也非寻常师爷的笔迹。那批字写得极清秀,落笔却极有力,带着一种连他都极少见的、把账目往最深处撬开的耐心。
  

  

  
“沈道尊。”柳文昭抬起头来,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探究之色,落向堂下端坐的沈敬修,“这账册上朱笔批注,将万历末年旧数与历年折耗逐一勾稽,指出亏空实数与户口新旧之差。本官在按察司多年,核验此类亏空账目不下百件,却少见有人能将这两处症结看得这般透彻分明。这是何人手笔?”
  

  

  
堂内静了一瞬。杜文燮在一旁飞快地觑了沈敬修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沈敬修已经站了起来。他朝柳文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回副使大人,此事乃小女沈氏协理。她自幼随家中西席读书,闲时颇涉猎荒政旧籍。账册核算,多得她相助。至于杨家?等处以工代赈、教民识蔌诸法,也多是她与宜川江知县商定章程。下官不敢掠美。”
  

  

  
柳文昭眉梢极轻地一扬。他做官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地方官将功劳推给幕僚的,多得是;可将这样一份足以扬名立万的政绩,当众推给一个闺阁女子的,他还是头一回听见。他原以为沈敬修至多说一句“家中师爷所拟”,既体面又稳当,谁承想这沈道尊竟指名道姓,将自家女儿推到了台前。柳文昭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了沈敬修一眼,见他神色坦然,并无丝毫勉强,心下那点探究之意,反倒更重了。
  

  

  
“小女?”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沈道尊掌上明珠,竟是深通荒政之人?”
  

  

  
沈敬修微微欠身,道:“不敢说深通。只是这延绥一带的荒政实务,小女确实替下官操持了不少,也颇有几分心得。副使大人明鉴。”
  

  

  
柳文昭没有接话,只慢慢地将那几本账册重新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回沈敬修身上,声音清而稳:“贾守成一案,证据确凿,本官即日定案,移送按察司议罪。预备仓核销亏空,以及沈道尊呈请开仓减赋一事,本官回省之后,自当据实禀明按察使,并知会布政使司。”
  

  

  
他说到此处,极短地顿了一下,那道目光里多了一层道不清的意味:“沈道尊治下能有这般实效,倒是本官此番巡按延安,未曾想到的一桩幸事。”
  

  

  
这话说得极重。堂下几人皆听得分明。这已不只是一桩亏空案的定论,更是对沈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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