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宜川问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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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末卯初,天色未明,沈家角门外已经备好了车马。
深秋的晨气冷得刺骨,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久久不散,像一团团被吹散的薄絮。两名家丁正合力将一辆青布骡车套好,车辕上悬着的铜铃随骡子不安的踏蹄声叮当轻响;另一侧,沈敬修的坐骑,一匹枣红色的辽东马,正低头刨着阶前的碎石,鼻息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氤氲成团,又倏忽散去。四名护卫已按刀肃立在侧,腰间悬着的皮鞘映着灯笼光,隐隐泛出一层冷冽的暗色。马蹄铁踏在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沉闷的“嗒嗒”声,像是有谁在极深的夜里不紧不慢地敲着门。
沈知微裹着一件深靛色的夹棉短袄,外罩同色比甲,袖口收得紧窄,衣摆也裁短了几分,不再似往日那般拖曳及地。这衣裳是前两日特意寻了针线上的婆子赶制出来的,料子寻常,颜色也素得近于灰败,却胜在耐脏耐磨,赶路时也利索。她发间只簪了一支乌木簪,将一头乌发束得整整齐齐,脚下换了双厚底软靴,踏在青石阶上,步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王嬷嬷追出来时,她已快走到角门边了,那老妇人迈着一双小脚,硬是追上了她,将一只软布包裹塞进她怀里。沈知微低头一瞧,里头是几本用油纸包好的荒政旧籍,边角都已翻得起了毛,另有一小包干粮,用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裹着,还带着灶上的余温。
“姑娘当真要去?”王嬷嬷一面替她理领口,一面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劝了一句。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嘴角向下撇着,像随时都要哭出来,“这一路少说也要颠簸大半日,姑娘这身子骨才将将好全,要是在外头再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嬷嬷放心。”沈知微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常年操劳而粗糙,指节处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可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是滚烫的,像一块在灶边捂了许久的旧棉,“有父亲在旁照看,出不了什么岔子。再说,我这身子再养下去,才真真要锈住了。”
王嬷嬷还想说什么,前头沈敬修已经翻身上马。他今日没穿官袍,只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袍,腰间系着条磨得发亮的皮带,若非腰间悬着那方标识身份的铜牌,乍一看倒像极了一个走乡串户的寻常乡绅。他勒住马,朝这边望了一眼,晨曦从他背后漫上来,将他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像一尊尚未完全从夜色里剥离出来的旧像。他扬了扬手,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骡车碾过尚未苏醒的街巷,轱辘声在青石板路上格外清晰,咕噜咕噜,像一条长长的、低哑的叹息,从城这头一直拖到城那头。天光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先是东方那道山脊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像谁在青黑色的天幕上,用极细的笔描了一道边;再然后,那灰白里慢慢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色,将半边天都染得温温吞吞。等到日头堪堪跃出地平线时,眼前的景致,已经不知不觉从府城的青瓦白墙,换成了绵延不绝的黄土沟壑。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眼前所见,竟与她当年在故纸堆里读到的“沟壑纵横,梁峁交错”八个字,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大地被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又摊开来的旧牛皮,皱巴巴地铺向天边。黄土崖壁陡峭如削,断面上层层叠叠的土色纹理裸露在外,深褐、赭红、灰白,一圈一圈地套着,像大地睁开的年轮。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一股子极细的土腥味,扑在脸上,干得发紧。坡地上本该是层层梯田里粟谷摇曳的时节,此刻却只剩稀疏枯焦的秸秆,东倒西歪地伏在龟裂的垄间,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旧席子。偶有几株还勉强挺立着的,穗头也早已干瘪了,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地尘灰。路旁不时可见凿在崖壁上的窑洞,洞口大多用干草帘子胡乱遮挡着,也有几处早已废弃,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大地睁不开的眼,静默地望着车队缓缓驶过。
“姑娘可瞧见什么了?”周慎行的声音从车后传来。他这趟本不必跟着,却说自己年长,路上能多照应些,硬是随着来了,此刻正骑在一匹极瘦的灰骡子上,颠得前仰后合,仍不忘往四野张望。
“我只是看看。”沈知微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那张素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车帘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行至晌午,车队在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停下歇息。沈知微下车活动筋骨,那伤过的膝盖在车上窝了半日,乍一着地,酸得她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她没声张,只扶着车辕慢慢站直了身子,又暗中活动了几下,才迈开步子。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干裂的河滩上,连影子都晒得发虚。周慎行蹲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啃干粮,沈敬修与几个护卫正低声商议着后半程的路。沈知微沿着河滩慢慢走,脚下的泥土硬得像石头,裂口处翻起来的白土被日头晒得发脆,一踩便碎。她正低头看着那些裂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呜咽,断断续续,像风从极窄的缝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声。
她寻声望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蹲在河滩边,背佝偻得厉害,像一张被岁月折弯的弓。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的不是水,不是粥,而是一捧灰白色的、混着细沙的土。那老妪枯瘦如柴的手指正颤巍巍地捏起一小撮,往嘴里送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弯一下手指,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嘴唇上沾着一圈灰白的土,嘴角机械地动着,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像是吞咽又像是干呕的声音。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那土的颜色太熟悉了。细腻、微腥,白中带着一点极淡的灰,是黄土崖壁深处才有的观音土。她在论文里写过它,在《救荒本草》的批注里见过它,在地方志的字缝里读过它。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只说“饥民掘白土食之,不数日而毙”。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看见一个活着的人,蹲在自己面前,一口一口地吞下那些字眼。
“使不得!”
她喊出来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得多。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下一步踩空,险些栽进一片裂缝里,踉跄了两步才冲到那老妪跟前,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吓人。沈知微的手指收拢时,几乎能隔着那层松垮垮的皮肤,摸到里面每一块骨头的形状。老妪茫然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两颗被风沙磨旧了的珠子。她望着眼前这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说出话来,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姑娘,莫拦我……这白土……好歹能填填肚子……我那孙儿,昨儿已经饿晕过去两回了……”
沈知微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开,这只枯瘦的手便会再往碗里伸去。
“婆婆,这土万万吃不得。”她蹲下身,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您只觉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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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时饱胀,可这白土入了肠胃,克化不了。日头一长,便在肠子里结成硬块,把人活活憋死。到那时,莫说粮食,就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了。十个吃了这土的,能活下来的,不过一二。”
老妪浑身一僵。那碗被她捧了不知多久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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