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宜川问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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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样端在枯瘦的手里,凑在唇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望着沈知微,浑浊的眼里先是闪过极短暂的茫然,继而是铺天盖地的惊骇,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极可怕的话。她的手开始发抖,那碗土跟着簌簌地抖,细沙从碗沿滑下来,落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膝头。
  

  

  
“那……那老身该当如何……”她喃喃着,声音像被风从喉咙深处一下一下刮出来的,“草根树皮都快啃尽了……田里能寻见的野菜,早叫人挖绝了……我那孙儿才五岁,他爹娘去年逃荒出了门,再没回来过……”
  

  

  
她说不下去了,只抱着那只豁口碗,像抱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指望,肩膀一耸一耸地,喉咙里发出极压抑的、母兽一样的呜咽。
  

  

  
沈知微跪坐在她对面,缓缓地、极深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头环顾四野,目光扫过河滩边那些蒙尘的杂草,扫过土坎下几丛半枯的灌木,扫过崖根处几簇细瘦的野草。那些草木的形状,她太熟了。熟得像多年的老友,闭着眼也能描出它们叶片的脉络。那是她在图书馆里一页一页啃出来的,是她在论文脚注里一条一条考证过的,是永乐年间周王朱?耗尽心血辑成的《救荒本草》里,那些为荒年而生的草木名姓。
  

  

  
她站起身,也不管裙摆拖在灰土里,快步走到一处背阴的土坎下,蹲下身,拨开一丛蒙尘的杂草,指尖捏起一株叶片肥厚、边缘略卷的野菜,将根部的泥轻轻抖落。
  

  

  
“婆婆您瞧。”她的声音稳住了,像在图书馆的研讨会上讲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课题,只是在每个字上都多了一层极沉的温度,“这一株,唤作灰灰菜。嫩茎嫩叶拿沸水焯过,去了那股子涩味,便能吃。这草命贱,坡地阴湿处都长,一丛丛的,仔细寻,能寻着不少。”
  

  

  
她再往远处走两步,蹲在一处土崖的根下,伸手拨开几块碎石,指尖点着土里露出的几截细长的根茎:“这是茅草根。掘出来,洗净了嚼,虽粗粝,却能果腹。田间地头,崖根底下,都寻得着。”
  

  

  
她一路走,一路说,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在给什么人上着一堂极紧要的课。她指认了灰灰菜,指认了茅草根,又指着一种长着细碎白花、叶片有极细锯齿的野草,说那是野荞麦,荒年可食,但必须反复焯煮,去其苦味,否则吃多了要胀肚子。她又特意停下来,掐了一株叶形与灰灰菜相似、却散着一股刺鼻气味的野草,拿到老妪面前,叫旁人万万莫要采这“臭蒿”,吃了要中毒。
  

  

  
那老妪起初只是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昏花的老眼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转来转去,像是怎么也跟不上这个年轻女子口中滚出来的那一长串名姓。可后来,她看见沈知微真的蹲下身去,用一双手在干裂的土里刨出那些她从未正眼瞧过的野草,把根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拍干净,递到她面前时,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慢慢蓄起泪来。
  

  

  
“姑娘……真乃天神下凡……”她颤巍巍地就要磕头,被沈知微一把扶住了。
  

  

  
“婆婆,这天下没有天神,只有这些不起眼的草。”沈知微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您回去,将这些法子说给村里人听。若是记不住,便让识字的后生来宜川县衙,我过两日便命人将图谱刊印分发下去。您记住,再饿,也不能吃那白土。”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沈敬修尽收眼底。
  

  

  
他站在那株光秃秃的老柳树旁,一手还扶着腰间的刀柄,已经望了女儿很久。他看着她在土坎下蹲下身去,素白的手指拨开枯草;看着她把那株野草举到老妪面前,嘴唇一张一合,说着那些连他都未曾听过的名姓;看着那老妪眼里的死灰,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他的胸口像被人极轻极缓地揉了一把,酸涨得厉害。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他养了她十五年,从未见她翻过什么《救荒本草》,也从未听她提过什么灰灰菜、茅草根。可她站在那里,说那些话时,笃定得像已经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根草,都打过几十年的交道。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个夜晚,女儿房里的灯总亮到极晚。他一直以为,她是在看那些游记山水,看那些他少年时从旧书肆里淘来的闲书。现在想来,她看的,从来都是些更重的东西。只是她不说,他也从不问。
  

  

  
日头西斜时,车队终于抵达宜川县城。
  

  

  
城墙低矮,多处砖石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夯土。城门洞开,灰扑扑的门板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告示,被风吹得卷了边。几个面黄肌瘦的乞儿蜷缩在城墙根下,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不过三四岁,一个个瘦得只剩骨架,肚皮却微微鼓着。沈知微从车帘后望见他们,心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下车,只将王嬷嬷给她备的那包干粮,从车窗里递了出去。那只蓝布包被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接住了,几只黑瘦的小手立刻围拢上来,像一窝被惊动了的雏鸟,扑棱着翅膀,争着往前挤。
  

  

  
守城皂隶见了沈敬修的仪仗,忙不迭上前通禀。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着青色七品官袍的年轻官员,几乎是小跑着从城里迎了出来。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要倒。那身七品官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地晃着,肩头都撑不起来,像挂在了一根细竹竿上。他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眼下两团青黑格外醒目,一望便知是久未安枕。袖口沾着几点洗不净的墨渍,官袍下摆也磨得起了毛边。他快步到了近前,躬身便拜,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一丝掩不住的仓皇:“下官宜川知县江鸿轩,恭迎沈道尊大驾。大人怎的突然亲临,下官竟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沈敬修翻身下马,上前虚扶一把:“江知县不必多礼。本官此番是听闻宜川旱情紧急,特来实地察看,并非来问罪。你不必如此惶恐。”
  

  

  
江鸿轩闻言,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他直起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翻涌起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什么,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透气的口。他喉头动了动,声音竟有些发哽:“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到任三载,历年请赈、请蠲的呈文,不下二十余道,字字……字字皆由心血写成。可送到府衙,十有八九……”他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朝沈敬修露出一个极勉强、极难看的笑,“罢了,下官失态了。大人远来辛苦,还请入城歇息。”
  

  

  
沈知微跟在父亲身后,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也就比她大上十几岁,可那副模样,倒像是已经把一生的心力都熬干了。他眉宇间那股子压不住的焦虑,让沈知微觉得极熟悉。她曾在无数个深夜的镜子里,见过同样的神色。那是知道自己想做该做的事,却怎么都做不成的、近乎自虐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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