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p6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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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河畔,MGH麻省总医院。





空中廊桥跑过一道身影,黑夜中的心动鼓噪,一干人在病房门口候着默不作声。





两百多年的主楼静寂无声,六根罗马柱擎撑檐顶,雄浑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墙挂黑钟,倒退表面的设计像中世纪尖塔教堂里的计时沙漏,装载着即将永栖的灵魂。





护士给这位凌乱一身,失序无措的小姐穿着防护服,Monica?着巾帕给她擦眼泪,启唇想说点什么,又默声。





没有人能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无动于衷,更何况那是疼爱她的奶奶。





防护门一重又一重,那么厚重,又那么安静,安静到连软管漫流的细微声响都显明。





梁迩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只是这样的安静,要逼疯了她。





“奶奶…”她的声音那么微乎其微,边上仪器的滴答响都盖过那声孱弱,鼻尖酸楚难耐,一颗又一颗眼泪往下滚,“奶奶…”





老太太早几年就有器官衰竭的迹象,尤其是这一年里更加的不好,看着与平时无异,其实内里早已被掏空。教书育人半生,她也早已淡看一切。





只是对正花样年华,从小被照拂宠爱长大的小女孩来说,即便面见过最震撼的风景地貌,也一时难以承受在生命中抹除一个人的痛苦,观过再宏大的世界都不足以稀释这样的结坎。





她伸出手,再是纤薄用料的手套都不足以感受清楚病床上的人掌心的温度,形容枯槁不足以形容。





呼吸机罩住老太太萎瘦的面庞,银丝依旧打理得妥帖,在这空白的雪洞里愈发苍白。





梁迩意说不出话,喉腔好似也被这缠绕不休的医疗管给噎住,只是拼命摇头,不尽流泪。





老太太牵扯笑了下,指尖无力蜷动着,试图如以往那般牵着这个小孙女,可做不到了。





原以为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还能慢慢起身,在花园里温上一壶晚茶,嗅一嗅满园花香。





只是上帝要入眠了,没了精神头再拉她一把。





但也无事,魂散总归是要落处人间,成风反哺花月。





老太太唇角翕动,是有话还未尽。





梁迩意眨眨眼,俯身,只听得轻淡一声:“迩意,学着接纳。”





病床上的人已经颓圮,面庞褶皱横生,但依旧是温润平和态。





接纳死亡,接纳不完美,接纳痛苦,接纳心的破碎。





迩意,Vitera。





接纳不尽善尽美,仍保有生命力。





这是家人自她出生伊始对她的希冀和祝愿,也是老太太最后一言。





再精细,再尖端的仪器再也检测不出任何生命体征,医用屏幕上的红蓝绿线再也扬不起任何波澜起伏。





原来生命离去时,安静的不是周身环境,而是心间冒生的寂寒,知觉被冰封,时间无情的将人给冻了住。

















七月底,闷热的很。





香港殡仪馆围设,小报媒体早前得了消息,已经蹲点好几天试图窥探一二。





毕竟老太太不仅是港大退下来的教授,更是澳门老派家族出来的小姐,又是梁家长辈,每一样拎出来都足够让港澳地界掀起浪花,股市也都被其影响三分。





讣告登报。





一个礼拜间,只一张照片刊出。





梁迩意一身轻薄黑夏季风衣,墨镜遮住大半张脸,跟在三个哥哥身后,偏侧躲开街对拐角的镜头。





大家族的红白喜事总是为人所津乐道,八卦是非也成了旁人的谈资。





只是梁家早年糟粕事多,梁清宇当家后,港地只留他这一脉,族亲皆散布各地被剥了权。





于是乎,自然说头都到了他们几个兄妹身上,尤其是她这仅此唯一的小姐。





明梁集团公关再到位,也没办法堵住私下的闲谈众口。





中环街道繁络,今晚九龙海滨畔,明梁旗下寸土寸金地的「见告酒店」不招待外来客,只供专客。一百一十八层楼处,堂碧风亮。





侍生一道道从专用道进内厅摆盘呈菜,临窗边的下沉式起居室漂浮着醇酿红酒的香气。





“V呢。”梁清宇轻慢瞧一眼三个儿子,不见小女儿,?眼叹问,“她该是吓坏了。”





那天,那夜,她从波士顿回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未再流,跟在父母哥哥身后祷告,问候,交笑,一切都如旧,只是那双眼没有生气,丢了翊光。





“让她睡一会。”沈雨秧拂拭耳发,温声跟其他孩子说,“你们几个也各自去吧。”





生命的逝去在活栩的人心里留下的物事,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感知体味一二的。





顶层风大,Monica拎着食盒,臂间勾挽着那件夏季薄款风衣,在廊口徘徊。





天际泳池水波粼粼,映着港地独有的霓夜光彩,梁迩意坐在边上,静静俯望维港的游轮慢渡,裙摆在清透的层水中漾动,足尖垂坠,撑持的掌侧是饮了大半的酩帝诗,威士忌澄涎衬出她呆滞的神色,不发一言。





Monica很担心她的状态,毕竟上一次她主动找烈酒喝还是初到波士顿时。





陪同她长大,最是了解她心性。





冷静的人突然歇斯底里,欢欢笑笑的人默静下来,才真是被乱了心,困了情。





“给我吧。”旋梯边,司徒瑾淡声,接手Monica拿着的东西,上前。





Monica想劝阻,但几分钟后又消了心思。





老太太的追思会,与香港梁家,澳门余家有交情的家族皆来人,司徒家虽够不上顶,但也在受邀之列,出现在这不稀奇。





司徒瑾将东西放到沙滩椅上,近侧,只一句:“易逾白呢。”





水中的细漫涟漪定住,大理石上的纤薄指尖用力泛白,抬眸,乜一眼:“你一定要这样?”





司徒瑾笑了下,站立下的姿态将她那张因染怒而有了生机的脸尽收眼底,又不顾及任何继续激她,“你不是带他见过老太太吗,于情于理都得来看看吧?”





多么正当如此的说辞,梁迩意竟无法辩驳一词。





她仍旧沉默。





但与方才的状态不同。





这一问,她能答。





只是不能贸然宣之于口,尤其在这一情境。





她也再经不起又一次的镇压破碎。





甚至于,这几天里,她一次电话也未回拨给他,也不想倾诉传达这样交织积压在心口的懑痛。





梁迩意知道,易逾白能理解的,理解她现在不好受的心情。





可她不想被他安慰。





任何人都可以安慰她,再假大空词藻堆砌下的客套安慰予她都可以。





但易逾白不行。





他的安慰,会是从自身剥离出的真正的感同身受,是遍体鳞伤结痂后再一次撕裂伤口的痛苦回溯。





安慰不是什么babytalk式的比惨大会。但痛苦如果真的可以量化,那他只会比她痛上万分,直至现在都依然如此。





这也是梁迩意在眼观生命离逝后能体会的万中一,他痛苦的万分之一。





她不能这么安然接受他的安慰。





如果接受了,那跟波士顿街头…断指但仍能活动的青年抢劫一个耄耋残年,四肢又不健全的老人有什么区别?





抢劫另一人系命的残羹冷炙来填补自己胃部的因饿疼痛,也是强盗作为。





更何况,她爱他。

















“他也没打一个电话?”司徒瑾还在继续话说,“就这样还想…”





“闭嘴!”梁迩意抄起边上的酒瓶扔出,被他言语激怒下的情绪瞬间崩塌,“你滚!”





“滚!”





她真的很少,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人为什么会这么脆弱,脆弱到如同那只酒瓶,只需轻轻一掷,就裂炸成无数碎片。





酒醉昧?,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沿着脸颊往下滚,竖起的心防崩厥,她大哭着,在璀璨灯光下,再管不上任何。





香港的夏日闷窒的令人喘不过气,她的喉腔好似也被灌进一口苦浊,后知后觉破开她对这个世界的防堤。





Monica依旧站在廊口,只是稍稍松了口气,为着梁迩意再一次由眼泪释放出的离痛。





司徒瑾仍是站着,听着她的哭声由肆意变成啜泣,再到愿意从水中抽离,侧身坐着,浸湿的裙子黏在皮肤上送来凉意,又好似冷到了她,颤颤轻抖着。





“好受了?”司徒瑾将那件风衣披在她身上,抽出西服的口袋巾放在她掌心,“这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哭。”





梁迩意用手背抹着眼泪,抹不干净了又就着风衣擦拭,还是不曾沾一点那一小方柔帕。





起身时,足心湿滑差点踉跄跌入水中,被捞?住手臂借力站起,又很快退隔开距离。





哭过了,她的确好受许多。





司徒瑾饶有意味凝着她那一张哭得绯红的面庞,止住那试图往前的一步,屏过一息后又上前圈住她的腕往前走,“跟我走。”





“你…”梁迩意挣扎着,可骤然起身的晕乎还有朦胧不定的酒后劲正上头,没多少力气供她支使,连声都是轻绵无力的,“放手…”





司徒瑾不如她的愿,跟Monica讲着给她准备一套衣服,再是备车。





Monica清楚梁迩意对这位司徒少爷是无意的,只是刚刚那一会这位少爷又让自家小姐痛快的宣泄出来。





那位…是不好来的。





权衡下还是先准备着。





迈巴赫出港,后跟着一架宾利,经桥进了澳门地界,最后定在最高观光塔下。





车停,Monica轻声唤着闭眼靠坐在侧的女孩,她知道梁迩意没睡着。





应该说,这几天都没有睡安稳的时候。





诚然,Monica应该劝阻与司徒瑾出游的行程,时况特殊,容不得半点差错。只是不管是沈雨秧,还是家里三位少爷,都不能让梁迩意宽心,倒偏偏是这位司徒少爷反激回她正常的情绪。





如果这位少爷能让小小姐好受些,再是用点餐食,也是好的。





司徒瑾叩敲车窗。





Monica还在等着梁迩意的意思。





梁迩意半降下车窗,喝过解酒茶又吼过一通的人瞧着倦怠,“带我来这干嘛?”





“怕了?”司徒瑾低探身,觑笑,“这不是BOSTON,我不能怎么样的,V。”





这里是港澳,是梁家在的地方,就连这座塔也是明梁集团在运作,的确没什么好怕的。





观光电梯每秒上行五米,很快到了233米高的61层,这层的极限运动也常被人戏称为“勇敢者”的游戏。





今天的维营经理在十五分钟前就已经回候着了,电梯门甫一开,恭敬上前问候的同时又很快流转过来人。衣装现三分,也很快瞧出司徒瑾的身份不一般。





“赛车你是不行了,就你那车技…”司徒瑾指一向,神情认真:“跳下去,也算死过一回,再上来就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梁迩意一时语塞,额间发丝被冷气吹得晃动,兀地扬唇,“没见你有这么国学通的时候。”





这是很实在的调侃,毕竟作为美籍华裔的司徒瑾说话做事都很美式,大胆放浪,典型的利己派。





司徒瑾不置可否,双手插裤,等着她的回应。





“你不知道我们是不能玩这个的?”梁迩意近前观景玻璃,澳门的街道璨景都在眼瞰之内,也映出她稍显憔悴的面容,“这样的极限运动,我们是不被允许的。”





外头的风冽冽,内里的人纹丝不动。





说实在的,她的确有一瞬冒生出想跳下去的冲动,其实也不止一次…只是这次来的格外强烈。





幼时跟着沈定倾出来闲逛,叛逆心性使然,以为能趁着偷溜出来做不被允准的事。只是一进这61层,保镖很快就会将他们拦下,道一句:“少爷,小姐,请回。”





她还记得那天,他们没有回去,在60层旋转餐厅留到最晚,直至沈雨秧来接他们回家。





“妈咪,点解我们不能玩这个呀?”那时已经十岁大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困意重重,但又强撑着精神,迫切的想寻求一个答案。





沈雨秧温温地扦好她裙子的折痕,哄她:“因为V穿着裙子呀,风会把你的漂亮裙子还有头发弄皱弄乱,就不好看啦。”





那时已经十三岁的沈定倾好似明白些许,因为他们是梁家的孩子,要被人称一句「少爷」「小姐」,所以不可以玩。





可能会死。





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人。





澳门的景色更加富彩绚烂,设施会检修加固,更加完善,风险也随之降低。但只要风险还存在,他们就永远不能成功系上那枚搭扣,不能站在外廊,似要与“死”之一线划清界限。





是啊,她是梁迩意。





回身时,Monica眼里的担忧和欲制止的模样不比当年减三分,嘴唇微动,念着:“小姐,您…”





司徒瑾自然明晰其中利害,跟Monica说了几句,后由她出面,将一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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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散,只留下两个负责穿戴装备的一男一女。
  

  

  
“没人看见,那就是没有。”他这么说,“去吗?我这少爷名头也只够带梁家小姐任性一回。”
  

  

  
被支开的那些人都是顶着“被司徒少爷叫退”的名头睁一只眼闭一眼。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所以,还真就仅此一次。
  

  

  
梁迩意蹙眉,望着这个仍旧华服着身,体面一派的司徒瑾,昏沉中涌现一丝古怪的感觉,像黄铜门铃被撞击的闷响,很轻,又不容让人忽视。
  

  

  
穿戴装备的人一连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第四遍完毕后,终于放这两位连保险公司都不敢收的金玉上了SkyWalk廊道。且一再叮嘱,只十分钟,不能往下跳,只在环圈内走一圈赏景。
  

  

  
内外连接的通道已被打开,外面燥热的空气涌进,聒热着耳朵和眼眶。
  

  

  
自塔体延伸出的横截一条承着脚步,风鼓动着衣襟裙摆,那个小女孩还是叛逆地穿着裙子踏上了规则训诫下的“死亡禁区”。
  

  

  
Monica在内里看着,眼睛都不敢慢眨,手心湿润,生怕一下出什么意外。
  

  

  
澳门是海岛,与口岸对的海市对望,绚烂如浪潮的夏花。
  

  

  
这样的体验与直升机升空时的降赏不同,耳边只能听到风声和心跳,眼前的景象逐渐失帧,被泪水晕糊成一个个光彩点,海风拂过她的面颊,像是要扪走那一颗颗眼泪。
  

  

  
折身坐下时,一滴泪从233米的高空垂垂往下。
  

  

  
坠不到实地的,也终会被风吹散,慢慢的积聚成水汽,最后成雨回落。
  

  

  
坐定后,裙下细瘦的脚踝曳划着空气,梁迩意望着半山顶端的葡式别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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