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p6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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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余氏以往的宅邸,如今已经荒废。
  

  

  
那一瞬,她好像借着现今的轻盈回到了往昔。
  

  

  
老太太念佛经义理,她在怀里昏昏欲睡,就在其中一栋别墅花园内。
  

  

  
那时的小人儿刚跟着家庭教师念书识字没一会,常常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问得最多的还是…为什么呀?奶奶…这是为什么呀…
  

  

  
从港大退下来的老太太已经将头发染得花白,看着小孙女那双圆溜溜挂满好奇的眼睛,答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呀,有些事情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呀。”
  

  

  
小梁迩意哪听得懂,只能用更多的问题来填补前一个问题:
  

  

  
“为什么小草会枯萎呢,奶奶?”
  

  

  
“为什么V要学认字呢?”
  

  

  
“为什么不能出去玩水呢?”
  

  

  
“为什么蝴蝶不落到我手背呢?是V没有花花漂亮吗?”
  

  

  
“为什么V的头发是黑色的,奶奶的头发是白色的呢?”
  

  

  
“为什么…?”
  

  

  
老太太被念叨的直笑,只回答了其中一个:“因为V会长大呀,V长大了,奶奶也老了,头发就会变白啦!”
  

  

  
“那我不要长大。”小梁迩意好似感知到不一样的情绪,那是万物生灵对时间流逝的敏锐直觉,一双眼满是纯然的天真,“V不要长大,不要奶奶变老。”
  

  

  
小孩的眼睛总是大大的,没有掺杂一丝世俗喧杂,执拗的很。
  

  

  
可老太太总是如此,话不言尽,总是留三分。
  

  

  
话不言尽。
  

  

  
事不做尽。
  

  

  
情不散尽。
  

  

  
这样难以消解的情绪,不安的状态好似在过去远走的时间河里找到落处。
  

  

  
老太太早已在她的心壤处埋下了种子,只是她粗心,从来都没有好好看上一看,深切体味一番。
  

  

  
她总是缺乏一定的耐心。
  

  

  

  

  

  

  

  

  
有小拉斯维加斯名头的澳门是不夜城,临视的高空除了风与海外,就只窥海记景的实时无人机,格外清寂。
  

  

  
司徒瑾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扮演一个陪同的角色。
  

  

  
十分钟后,专人过来,请他们回去。
  

  

  
Monica在见着梁迩意稳稳落地后终于松口气,捕见她稍稍释舒的神情后对司徒瑾颌一颌首,后者微微笑。
  

  

  
已近十点,她要回去了,明早是老太太树葬的日子,梁家亲族要回穗城亲观。
  

  

  
前来吊唁的司徒家本该今夜离港,司徒夫人也打来好几个电话问询,如今也是司徒瑾离开的时候了。
  

  

  
停车场,无一人。
  

  

  
梁迩意要上车前,被叫住。
  

  

  
“V。”高空走过一遭,再妥帖得体的装束都不免遭了乱,司徒瑾安倚在车旁,见着她依旧红肿的眼眸,叹道:“对不起。”
  

  

  
平安夜那晚,她说不得已,他以为自己足够透彻。
  

  

  
可不是的,还不够。
  

  

  
“我接受你的道歉,Ethan。”
  

  

  
这是梁迩意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
  

  

  
树葬,以己身喂养树植,是老太太一早就交代好的魂归方式。
  

  

  
告段落后,梁迩意没能回香港,疲累好似在封土的那一瞬尽数散开,强打着的精神骤然松懈,引来了身体的惫倦,病势也来的汹涌。
  

  

  
穗城Fs酒店,经理带着梁家专用医疗队乘梯上九十八层套房,升行的观景电梯映着外边状似小蛮腰的地标塔,一干人都揪紧了心做事,敲门进内。
  

  

  
“妈咪。”躺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昏昏欲睡,眨眼缓慢,眼尾点点亮光,哝语着胡话,浑身滚烫说着胡话,“我不想长大了…我难受…”
  

  

  
沈雨秧抚着她薄瘦的掌骨,制住她乱动,示意医生可上前动作,边哄着:“没事…宝贝,妈妈在,不要怕…”
  

  

  
这些天心里都是不好受的,只是没想到小女儿一反往常,情绪积压的如此厉害,一直得不到好的宣泄。
  

  

  
事情繁多要操持,一时也疏忽了她的感受。
  

  

  
医生做了仔细检查,实在烧的太厉害,好不容易喂下退烧药,更加细密的啜泣漫漶。
  

  

  
“妈妈…我能感受到了…”梁迩意不安地将身体蜷得更紧,泪从眼角滑落,另只手放在心脏处,哭的更加闷,“这里…空空的…”
  

  

  
沈雨秧默声,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钱,的确可以解决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难事,可也正是这剩下的百分之一,无人无事能解万一。
  

  

  
那百分之一是“情”。
  

  

  
形色的人与事编织锻造出的情…生、离、死、别…各种各类的情。
  

  

  
没有解,只能渡。
  

  

  
这会痛。
  

  

  
但只有体味过痛,才能更珍惜幸福的瞬间。
  

  

  
医生准备用退烧贴,Sara恰时进来,附耳跟沈雨秧说事。
  

  

  
梁家族亲还在香港,她不出席晚间餐会是不合适的。且又在老太太过世,明梁集团股市稍有回落的局面下,她是主母,应当在场。
  

  

  
“回香港。”沈雨秧拿了床尾凳上的薄毯,又让Sara去准备直升机起飞一应事宜。
  

  

  
女医生在梁家做事不短时间,实劝着:“夫人,小姐烧得厉害,不宜挪动的好。”
  

  

  
耳温枪测得温度已经在四十,这已经是高烧了。
  

  

  
沈雨秧犹豫着,怀里的孩子热烫的很,已经二十有二的年岁还跟以前一样,一生病就难好全,又在这关头…比幼时更加脆弱。
  

  

  
“老二呢?”她实在不忍心,可又不得不离,语气也变得不好,“把老二叫来!”
  

  

  
Sara:“三位少爷都随先生抵港。”
  

  

  
沈雨秧慢缓出一口气,轻拍着小女儿的脊背作哄,思衡再三,还是顿停没走。
  

  

  
梁迩意微微动了动,一双眼已经被泪浸的碧润,眼角洇红,檀口翕张急促呼吸,嘤咛喃喃:“妈咪…去吧,Monica会陪我的。”
  

  

  
医生候侧不言,Sara第一时瞧出门道,沈雨秧是动气了。
  

  

  
年轻时恣意洒脱的沈小姐如今也有“不得不”的境地,小女儿的懂事让这位风韵今存的夫人哽涩心疼。
  

  

  
二十年前,当第一次抱着这个自降生就瘦瘦小小的婴儿时,沈雨秧就想好了她的名字:「Vitera」
  

  

  
蓬勃的生命力。
  

  

  
可如今倒是怕言谶太过,反倒适得其反。
  

  

  
怕她不快乐。
  

  

  
沈雨秧俯身,重新掖好被子,抚过梁迩意的脸颊,深深闭眼,一如往昔那般的哄:“妈妈很快就回来。”
  

  

  
理好衣襟起身,快步离开套房时匀和气息,Sara默声紧跟其后。
  

  

  
顶楼一干人已经做好准备。
  

  

  
南国的夏日总是令人烦躁,连眼角的湿润都要被烘干。
  

  

  
螺旋桨旋动,直升机从穗城越珠江跨境入港的同时,无人注意行人如织的街道上,一道廓然朗清的身影出现在珠江西路,迈进这座同为地标的摩天大楼。
  

  

  
Monica用温凉的棉巾拭着梁迩意滚热的手背掌心,侍生来回送换用水,依稀耳听床上人低靡的泣哭。
  

  

  
电梯启,门旁的保镖欲拦,又在见着来人后止声,尤其是得到刚刚的吩咐后。
  

  

  
医生留下置换的退烧贴,交代着若入夜后还是没有降温的迹象就要输液,她也要先去调配药液成分比例,对青霉素过敏病人用药更是要慎之又慎,出去时见着廊厅内独一走动的人,颌一颌首。
  

  

  
Monica旋身时,在屏风隙缝间瞧见,“您请进。”
  

  

  
这些天的梁家不太平,看着长大的小姐心里不舒坦,她心里也不好受。昨夜虽不知司徒家那位说了些什么,使得稍解一二,但分量还是不同的。
  

  

  
司徒瑾终不是自家小姐愿意主动交心的人。
  

  

  
所以还是在所有事情都告段落后,擅作主张给易逾白透露了梁家的行踪。
  

  

  
当然,来与否,谁能不能话事。
  

  

  
尔今,见着这位风尘仆仆,掩不住急色的青年,Monica也把心落到实处,“老太太过世,小姐心里不好受,生病了。”
  

  

  
梁家长辈过世,南方地界最为撼动,港澳媒体报道层出不穷,捕风捉影中亦真亦假,但唯一无人置喙的是梁家的显赫地位。那一条条推文报道和图片评论间,易逾白总能找着她杂于其间的身影,好似也能借此窥见她隐于墨镜下那红彤的双眼。
  

  

  
他没能在大理等到小女孩,但心知她肯定是难过的。
  

  

  
因为他亲历过,所以并没有急着再三回拨那无人接听的电话。
  

  

  
可是…此刻望着床上那蜷成一团,泛着病态潮红的面庞,再多想说的话都化成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他没有办法挽回一条逝去的生命,也没有办法抹除她的伤痛,甚至于…没有办法站在她身侧。
  

  

  
Monica说完该交代的,一应用品也都先备下,后遣散了人。
  

  

  
“V…”易逾白近前,指腹温温触碰她洇薄的眼角,排开碎发,轻轻抚着她的颊,“宝贝…”
  

  

  
梁迩意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她不想再看见黑色,不想面对不认识的人,不想听那假惺惺的节哀。她想听奶奶的话,要欢欢喜喜地迈入每一阶段,可是…可是心里又空又堵…好像有什么东西想出来,只有出来了才能到达下一阶。
  

  

  
真奇怪。
  

  

  
眼泪总是不由自主地先行,迟钝中苏醒一二的知觉再也绷不住了,她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跟幼时一般…奶奶拍着她的背,很轻,又是有节奏的,像是打着什么节拍。
  

  

  
鼻腔漫进清冽的气息,像草植树木生长的味道,恰好有只破开时间茧轮回的蝴蝶从她混沌不安的枝条神经上飞过。
  

  

  
-“为什么蝴蝶不落到我手背呢?是V没有花花漂亮吗?”
  

  

  
-“嘘…安静的等一会,小蝴蝶很快就会来亲你啦。”
  

  

  
鼻尖好似真的被蝴蝶啄吻住,轻盈飘逸,只是热意更甚。
  

  

  
易逾白拥住浑身烫得不像样的小女孩,一点点揩掉她的眼泪,再是擦拭着她的肌肤试图降温。
  

  

  
可怎么擦,泪都没有停的迹象。
  

  

  
像一个跑了许久的,被众人欢呼瞩目要拿冠军的马拉松选手,冲向了最后的关隘,筋疲力尽时又泪如雨纷沓,身体的酸楚难受终于迸发决堤,喉腔溢声徐徐宣泄出来。
  

  

  
“哭吧。”
  

  

  
易逾白还是不停给她扪掉眼泪,攥拢住柔若无骨的掌轻轻揉捏着。
  

  

  
他说不了更多了,只能陪着,陪着。
  

  

  
屏风暂隔段卧室与起居室的空间,Monica在外侧博古架站了会,听得那一声声放哭后也吁出口气。
  

  

  
这不是昨夜一二分的刺激反相,而是寻觅到一处安全地,要将积压的闷云雨下尽。
  

  

  
“妈咪…”
  

  

  
梁迩意还来不及回续思维,还停在沈雨秧没走的小围圈里,语序错乱糊涂,港话英语意大利语混着来,顾不上任何,胡乱动作着要一处谧所。
  

  

  
她伏在那浔阔的肩颈处,念叨着疼。
  

  

  
“哪疼。”易逾白触着她的骨与肉,碰着的温度如他也像油烹般焦灼,“宝贝…哪疼。”
  

  

  
“疼…”
  

  

  
梁迩意说不出哪疼,只是不住的重复着。
  

  

  

  

  

  

  

  

  
天幕四合,地标塔亮灯,横跨珠江的横行桥上人影流动后又散去,闷热的风也压不下忱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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