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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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与樊城,向来被称为双子城。这固然是因为两座城池仅仅隔着一条江水相望,距离极近,但更重要是,两者在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共同构成了连接江汉平原与南阳盆地的枢纽。
所谓“跨连荆豫,控扼南北”,不外如是。
汉水自襄阳城东,向南曲折蜿蜒,到了这一段,江面看似开阔,实则水下的川流很是湍急,暗流密布,寻常军马根本难以泅渡。
而樊城,便稳稳地坐落于这道天险的北岸,与南岸的襄阳隔江相望,互为犄角之势。
在兵家眼中,这两座城便是所谓的兵家必争之地,一控南一锁北,缺一不可。
当初那场决定了整个荆襄走势的汉水一战时,气势汹汹南下、号称十万之众的南阳联军,便是将最核心的后勤大营,设置在了樊城,准备依托樊城坚固的城防和现成的水路码头,以此来保证强渡汉水的粮草转运、兵甲补充不会有任何问题。
甚至在他们的设想中,哪怕前线交战受挫,只要樊城的大营还在,大军便能源源不断地得到补给,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
这世上很多事情,在沙盘上推演的时候,往往总是能显得那般完美那般严丝合缝。
就是真到了战场上,没打过。
而且还输得惨烈极了,数万大军直接被堵在了汉水南岸,连一个能够组织起后撤以图再战的机会都没有,便前仆后继地填了江,一朝灰飞烟灭。
于是樊城里,那些负责留守大营、看护粮草的南阳兵力,全都站在城头,傻眼了。
该打?还是该逃?没有人知道。
将领们面面相觑,士卒们双腿发软。
直到陆沉领兵北渡汉水,兵锋直指樊城的时候,城里的守军还是只能扒在城垛上,看着南方那面逐渐逼近的黑色大旗干瞪眼。
那一日樊城就这么毫无波澜地破了,不仅让联军搜刮了整个南阳筹措起来的军粮以及军械,全都便宜了襄阳的这群贼人,更要命的是,樊城一失,其身后的整个南阳盆地,便再无半点屏障可言。
襄阳大军就这么高高兴兴地,顺着樊城一路北上,直接扎进了南阳腹地开搬。
而直到他们奉了那道“坚壁清野、搬空南阳”的军令,载着数不清的财富、粮草、兵甲,甚至裹挟着数万的南阳青壮人口,浩浩荡荡准备撤回汉水以南,路过樊城的时候。
不知道是哪个将领站在樊城的城门前,一拍脑门。
“他娘的,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打下来,现在虽然奉命要撤回南岸,但也不能白白把这么完整的一座城留给朝廷或者别人吧?”
“来都来了。”
“干脆,把这城的城防,也一并拆走算了!”
这当然不是要彻底毁城,但手段比真这么干还恶心几分,大军拆除了城墙上所有的床弩、抛石机,卷走了所有的滚木?石和守城器械,甚至连城门上包着的铁皮都给硬生生撬了下来,拉回了南岸。
这还不算完。
那将领甚至下令,调集了数百名膀大腰圆的力士,用攻城锤,在樊城的南面城墙上硬是凿出了一个宽达数丈的大洞,连带着城门都给卸了劈成柴火烧了。
才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渡江回了南岸,留下一座四处漏风、瑟瑟发抖的空城。
这下轮到拿着吏部的委任状,来这儿当县令的陈仿傻眼了。
陈仿不是南方人,自小便在关中长大,也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出身,纯粹的寒门子弟。
七年前,也就是靖肃二十一年的时候,陈仿祖坟上冒了青烟,运气极好,居然在那年的秋闱里中了第。
虽说成绩着实不怎么好看,堪堪排到了三甲的末尾,用当时主考官那句调侃的话来说,再往下多考半个名次,这金榜上都没他陈仿这号人了。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中了,说到底,自此他也有了做官的资格,算是一只脚成功跃过了龙门。
至于你问为什么七年前中的第,直到今天,他才当上这樊城知县?
那当然是因为他穷啊。
陈仿的家里,满打满算,只有十几亩薄田供他读书,这些年他一心钻研四书五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家里全靠他的老娘和夫人操持,一年到头都过得有些紧巴,虽说在那个偏僻的关中小村落里,或许的确能勉强算是乡绅阶层的一员,能偶尔吃上一顿细粮。
但是。
当他背着书箱,满怀憧憬地跑到大乾的帝都长安时,他才明白,自己真的是个穷人。
毫不夸张地说,随手从路边捡颗石头,闭着眼睛往人群里一扔,砸死的那个倒霉蛋,都比他有钱。
而且,更要命的是,他终究是个从小地方出来的人。
在这长安,他连一个熟识的同乡都没有,连一个能搭得上话的座师都找不到。
堪称没背景、没关系、没靠山的三无人员。
眼看着同科放榜的那些士子,要么有世家长辈引荐,要么去各个权贵的府邸投了干谒的诗文,每日里迎来送往,觥筹交错,他却只能待在国子监没人搭理,想活动活动关系,都找不到门朝哪边开。
无奈之下,也只能认命,想着既然自己没有门路,那就老老实实按朝廷的规矩来。
朝廷往哪儿安排他,他便往哪儿去,哪怕是去穷山恶水的地方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他也认了,绝不挑剔。
于是,在中第之后的半个月,陈仿怀揣着那张证明他进士身份的文书,满怀希望地跑到了吏部衙门去报到,等着朝廷给他安排官职。
跑了好几趟,那正眼都不瞧他的守门衙役才斜着眼睛,进去通报了一声,让他见到了负责选调的吏部主事官员。
陈仿弓着腰,双手捧着自己的履历文书,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将要任职何处,又何时能够赴任。
那名主事官员,靠在太师椅上,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见陈仿没有其他动作,这才丢到一旁。
然后,砸吧了半天嘴,才拖着长长的官腔开口了:“陈仿是吧?”
“按大乾的制度说呢,这中了三甲,也是有资格直接安排外任,去地方上当个县令或者县丞的。”
“但...”
那官员故意拖长了声音,叹了口气,满脸的为难。
“你有所不知啊,如今这天下,地方上的官员大多安居其位,这实缺嘛,实在是没了,你这事儿,难呐...”
陈仿听得心里一凉,但还是不死心,呐呐问道:“那...地方上若是没有实缺,敢问大人,长安京城之中,各个部司,可有需要在下效劳的地方?”
听到这话。
那名主事官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他指着陈仿,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书呆子,倒是想得真美!考个区区三甲末流,连二甲的边都没摸到,还想直接留任京城六部?”
“行了行了,本官也没空跟你废话,耐心回客栈等着吧,什么时候地方上有了实缺,吏部自然会发公文通知你,到时候你再去地方上任就是。”
陈仿被这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吏部衙门,站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看着那些穿红着绿、前呼后拥的大官轿子从面前经过。
万万想不到。
自己拼死拼活读了好些年书,好不容易考过了这天下最难的科举,居然,沦落到了要排队等官做的地步!
那这考过了,跟没考过,到底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天都塌了。
他也是后来在京城里苦苦等候了许久,才从那些同样落魄的同年口中,听明白了一个无可奈何的道理。
简而言之,大乾朝廷为了彰显文治,科举连开。
三年一考,甚至偶尔还有恩科。
这也就导致了,全天下中第的进士,数量总是在不断变多,如同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
但是!
天底下的官位,从大乾开国定下州郡县建制起,就只有那么些!
而且,大部分官员只要不出大错,不被贬谪,一个官位一干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哪里有你考中了,就一定有官位给你坐的道理?
除非你是头甲的状元、榜眼、探花,或者二甲排名靠前的精英,朝廷自然会用心培养,要么直接走入朝堂要紧衙门,要么去地方任职积累政绩,而像他陈仿这种,三甲末流,说句不好听的,在大多数人眼里,跟个只中了乡试的举人,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了。
毕竟,按大乾律例,举人也是有资格当官的。
而说来也巧,举人想要当官,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也是靠等,也就是所谓的“候补”。
哪一年,吏部那边的名册上一看,哎,某个地方上的官员病死了,或者致仕了,有了个实缺。
吏部会先考虑当科新中的那一批,如果当科的都有去处了,就在那没有安排官职的过往历届中第之人里面选。
如果在这里面,官员都觉得没有“合适”的,那就会退而求其次。
在那些在吏部报了名碟,排着长队望眼欲穿的举人堆里,挑挑拣拣。
若是某天心情好,在名册里看到个顺眼的名字,大笔一勾,就算那个举人家里的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去上任了!
反倒是把排在前面的进士给挤了下去!
按理说,从举人里拔擢官员,这不过是朝廷在极缺人手的情况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的规定。
但,这世上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权力和官位的事情,总经不住人去钻营,因为只要一钻营,那些深谙官场三昧的人就会发现,这里面可操作的空子,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因为,最终决定让谁去补那个实缺的权力,一切的一切,都是吏部的那些官吏说了算!
科考的成绩?家境籍贯?文章诗词?这些东西,都是评判标准!甚至就连外貌身高、言谈举止,都能成为官员卡人的理由!
说到底,这就是只看他主事官员的心意。
这不就是他想让谁当,就让谁当吗?!
比如说,规矩上是让你按资历排队。
但谁让那负责挑选的吏部官员,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非觉得你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实事,是个不可多得的治政奇才呢?
这个时候,他就不管你前面排队眼巴巴等着的人还有多少,也不管你到底是正经中的进士,还是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举人。
他就是要一意孤行,跨过所有人,提拔你去上任!
这叫什么?这叫“简拔于微末,不拘一格发现人才”!
--简而言之,那高高在上的吏部官员,自然是不会屈尊降贵,主动开口向你一个小小的候补官员要钱的,但我不开口向你要,你却不能不懂事,不能不送!
送得多,门路找得准,那你就是那个奇才,就能早点上位,去地方上作威作福。
送得少,那就只能委屈你往后排排,等哪天实缺多了,或者前面的人死光了,再轮到你。
你要是完全不送,或者穷得叮当响...那就是你不识抬举了。
就当大乾朝从来没开过那一科,就当你这个人从来没考过科举就好。
你若是识趣,就安安心心卷铺盖回老家继续种田,只当是做了场春秋大梦。
你若是不死心,非要在京城死等,那等个三四年,就算你家祖坟显灵,运气极好。
等上个七八年,在长安耗尽青春,那是常态。
至于一等十几年,头发等白了都没等到一个官位的,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般没有深厚关系,或者送不起真金白银的寒门子弟,也多半活不到那个时候,早就饿死、病死在长安城的冬日了。
啊,当然。
以上所有的这些排队、候补、塞钱的规则,完全,且绝对不包括那些从世家门阀出来的考生。
别说五姓七望了,普通的世家子弟,只需在吏部报到时露个脸,自有家族里的长辈书信往来,或是由朝堂上的部堂大员亲自过问关照。
不消半个月,那些流着肥油、政绩易显的好地方,便会妥妥帖帖地落入他们的囊中。
人家在进考场之前,或者金榜刚放的时候,就已经在家族的谋划下,想好去哪儿上任了。
这等折腾,从来都是留给寒门世子的,跟人家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而看透了这些后,陈仿原本是可以回老家的。
但他没有。
他就此留在了京城长安。
毕竟,他不甘心!
他头悬梁锥刺股,耗尽了心血,好不容易才考过了科举,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干等,那跟他娘的落榜了有什么区别?
他总觉得,留在长安,留在这座帝都,总能多些机会,说不定哪天天上就掉个馅饼砸他头上了呢?
他四处钻营,托人打听,终于,他搭上了一个专门在吏部和候补官员之间牵线搭桥的中人。
那中人是个干瘦老头,一双眼睛透着精光,听了陈仿的诉求,端着茶盏,斜着眼打量了陈仿半天,才慢悠悠地说道:“这几年,这候补实缺卖得的确有点狠,上面也卡得严...不过,您既然是正经的进士出身,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办。”
中人压低了声音,报出了一个数字。
“七千两白银!”
“只要您拿得出这个数,这事小人便包给你办成!不用去什么穷乡僻壤,顶多也就排到明年开春,江南或者中原那边,保准有个富裕县的知县官服,披在您身上!”
陈仿听着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只觉得这整个长安城,这整个大乾朝,整件事,都彻底荒谬起来了!
明明科考之后,按律法就该有官当,不然天下士子为什么都要挤破头想考?!
可现在,他明明已经考过了,不仅不能名正言顺地当官。
连仅仅只是等上一年,去谋求一个本就该属于他的职位,居然都要他先交七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笑话吗?
可这些话他都说不出来,他看着中人的眼睛,在心底默默算了笔账。
老家连田带宅,顶破天大概能卖近两千两;他考中之后,在京城拿的红包润笔之类,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二百两;若是厚着脸皮去钱庄,靠着这科考成绩做抵押,签下死契,大概还能借个千八百两。
这样满打满算下来...还差近四千两?!
就算他现在立刻倾家荡产,离这个买官的数,也还差着一大截!而且若是交了钱,之后这事儿若是出了变数,那他全家老小,难道要一起去喝西北风?
那中人也是个人精,见陈仿这副面无人色、窘迫至极的模样,便知道是绝对拿不出这笔钱了。
不过,中人倒也没有奚落他,干他们这一行的,见多了这种在现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的寒门。
他反而叹了口气,颇有些悲天悯人地开导了陈仿几句:“陈老爷,没钱,那便只能有没钱的活法。”
“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您想想,您能中第,那都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数!老天爷既然让您中了,自然是在天上看着您的。”
“要不...耐心在长安等等就是,说不定哪天,老天爷一心软,手指头这么一抖,就把事给您办了呢?”
陈仿听着这番狗屁不通的安慰,心中百感交集,欲哭无泪。
自此,他便彻底熄了走门路的心思,只能眼巴巴地留在长安,过着替旁人写文章做西席的生活,等待着老天爷那虚无缥缈的一抖手。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这一等,便是连等了两年。
......
也不知是那个中人一语成谶,陈仿身上真有那么几分文曲星的好运。
亦或者是因为,陈仿每天夜里躲在被窝,盼着天下那些占着坑的当官的多死点的恶毒愿望,终于被老天爷听到了。
总之,在大乾改了年号为承平的某一天,这原本安稳的天下,突然之间,就乱了起来。
北方异族铁骑叩关,烽烟四起,中原流寇遍地都是,南方更是各种妖魔鬼怪都窜出来了,席卷州府。
一时间,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而原本被天下士子视为肥缺,打破头也要去抢的地方官员,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件危险程度很高的差事!尤其是那些靠近抗击异族的北境前线,或者那些叛乱已经成燎原之势的地方。
城池今天被官军夺回来,明天就被叛军攻破,能幸免于难,那就算你这当官的命好了。
于是乎,那些原本削尖了脑袋花钱买官的权贵子弟们,纷纷称病辞官,跑回关中避难,地方官员,身死的身死,弃城的弃城,挂印而走的更是数不胜数。
朝廷的地方建制,几乎在短短几个月内,空出了好大一片位置来!
这一下,吏部有些慌了,毕竟没人去当地方官,谁来守城?谁来收税?谁来安抚百姓?
所以在这个万分火急的节骨眼上。
陈仿,这个在吏部候补名册上排得老后,一分钱都没送过、几乎被遗忘了两年的三甲穷酸进士。
终于被吏部的官员,在名字上勾了一笔。
甚至,因为当时缺人缺得实在太厉害,吏部为了安抚这些被拉去填坑的候补官员,给陈仿安排的地方,居然还真算不错。
是徐州辖下的某个县当县令!
徐州啊!那可是大乾的富庶之地,虽说中原一带现在叛乱也不少,打得不可开交,但那个县的位置相对偏僻,离战火还稍微有那么一点距离,能得这么个实缺,祖坟那里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
那一日。
报喜的轿子,吹锣打鼓,喧天价响地冲进了陈仿居住的那条巷弄,一堆吏部差役满脸堆笑地将那张盖着大印的委任状,塞进了陈仿的手里。
一堆人拱着手,围着他道喜,大声讨要着赏钱。
陈仿穿着身旧衫,拿着那份委任文书,犹然有些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站了半天,手脚发抖,差点没忍住反手抽自己几个耳光,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我...我当官了?”
“我终于...当上官了!”
陈仿眼泪夺眶而出,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散给了那些差役,还有赶来道喜的街坊邻居。
他觉得自己苦尽甘来了!
然而。
就在报喜的人得了些可怜赏钱,满脸晦气地还没走出院子的时候。
另一批人,风尘仆仆地进了陈仿所在的院子。
那是从老家来长安的同乡,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爹死了。
报喜的差役,和报丧的同乡,在这间逼仄的院子里,面面相觑地凑到了一起。
结果倒是没什么悬念,报丧的,一下子就把报喜的压下去了。
因为,大乾极重孝道,按照律法,父母丧明,官员无论身居何职,即便是当朝宰相,也必须立刻解职,回家结庐守孝三年。
何况陈仿这个还没上任的小小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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