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北渡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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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跑去徐州,若是敢去,便是忤逆不孝,不仅官位不保,甚至要被剥夺功名,永不录用,还要吃牢饭!



    那张还没焐热的委任状,就这么成了一张废纸。



    那天下午。



    陈仿在院子里跪了很久,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收拾起包袱,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回关中老家的路。



    这一守孝。



    便又是三年。



    ......



    三年,在一生中或许不算长,但对于陈仿来说,却很是煎熬。



    三年守孝期刚过,陈仿便脱下了麻衣,再次背起行囊,来了京城长安。



    从他当年意气风发地中第,到如今,前前后后折腾了整整五年,他还是没能当上官。



    但这一次,陈仿似乎在坟前守孝的三年里,痛定思痛,彻底想通了。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还苦熬啥啊。



    他打定主意,就算倾家荡产,这次也一定要把这事儿给办了!



    于是,他变卖了老家的十几亩田地和祖宅,把老母和妻儿寄养在亲戚家里,带着全部的家当起行。



    又是两年时间,他在京城里拼了命地攒钱,然后,他又厚着脸皮,拿着自己的履历,去了京城里的地下钱庄,按了手印,借了一笔利息高得能吓死人的印子钱。



    他把所有的钱,通过门路,送了上去。



    于是,在中第后的第七年。



    已经快四十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的陈仿,这才算是从吏部大堂里,领到了那一纸带着大红官印的任职文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调任,荆州南阳郡,樊城知县!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樊城?



    陈仿站在吏部大门外,有些茫然,他虽然是关中人,但怎么可能没听过樊城,没听过南阳的大名?!



    自从前朝南阳大兴水利,那盆地之内沃野千里,成了天下闻名的膏腴之地!



    更重要的是,南阳作为长江、汉水、淮河三条水路,与中原、关中来往的孔道,可谓是商遍天下,富冠海内!



    而樊城,更是扼守汉水,背靠南阳!能紧挨着南阳腹地,在樊城为官,这岂不意味着政绩极易彰显,油水更是丰厚得流油?!



    这样一个富庶、重要的地方,在往年,必定是朝廷里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们,都要抢一抢的绝顶官场肥缺!



    于是陈仿便狂喜了起来。



    他甚至觉得,这七年的倒霉、苦难、丧父之痛,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老天爷到底还是长了眼睛,他总算是苦尽甘来,时来运转了!



    然后。



    就在他满心欢喜,准备去酒馆买醉庆祝一番的时候,他向旁人,打听了一下南阳和樊城如今的近况。



    然后,他打听到了贼人割据襄阳,大破南阳联军。



    打听到了南阳五姓灰飞烟灭,贼人几乎将南阳搬成了一片白地,然后撤回了南岸...



    而樊城,就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襄阳反贼的,对岸。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陈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你妈的。



    这换了往年,那确实是天上掉馅饼的肥缺,可放到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哪里是去当官?这分明就是吏部的那些王八蛋,要把他推出去,让他去送死!



    他甚至不知道是该骂那些吏部的官员收了钱不办事,良心被狗吃了。



    还是该指着天,破口大骂老天爷瞎了眼,都到这时候了,还要玩他一把!



    那,去吗?



    枯坐了一整夜的陈仿眼底闪过一丝歇斯底里。



    去!当然要去!



    他陈仿熬了整整七年,吃尽了苦头,连爹都死了,才熬到这么一个做官的机会。



    若是现在不去,他欠钱庄的那一大笔印子钱怎么办?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既然朝廷已经下旨,封了那个襄阳的反贼头子为荆州牧,那严格意义上来说,大家现在都是大乾朝廷的臣子!



    对!名义上是一家人了!



    而且,若是那襄阳军得了南阳的物资,心满意足,就此罢兵,真就打不起来了呢?



    只要不打仗,只要他能在那樊城熬过两年。



    凭着南阳那肥沃的底子,总能慢慢恢复元气,到时候,他不还是个能捞钱、能作威作福的县令老爷?!



    赌了!



    ......



    既然决定了去,就得动身。



    但问题又来了,他没钱了。



    大乾朝廷的规矩就是这么离谱,虽然有了任职文书,上任的路上可以凭这玩意儿免费住各地的官驿。



    但是,朝廷既不给你安排赴任的马车,也绝不会给你报销哪怕一文钱的路费。



    不仅如此。



    这一路上,经过各个州县,驿站里的那些小吏、驿丞,谁不知道新官上任身上肯定带着盘缠?谁不知道你这种没背景的寒门好欺负?现在不说点好话、找点借口,卡一下你的马料和食宿,找你要点辛苦银子,那啥时候要?



    等你当了官再回来要吗?



    所以,这一路上的打点,是绝对省不了的。



    被逼无奈的陈仿,只能拿着那份任职文书,再次走进了钱庄。



    掌柜的一看是去樊城当知县,虽然心里也直打鼓,但好歹怎么也是朝廷命官,又是去南阳那种曾经富得流油的地方。



    最终还是捏着鼻子,以陈仿未来的官俸作抵押,又借了他一笔银子。



    有了这笔钱,他才托人回老家,把那变卖了家产后,寄人篱下,过得很是清苦的夫人和孩子接了过来。



    一家人抱头痛哭了一场。



    然后,又雇了马车,一家三口,就这么上了路,去南阳赴任。



    这一路上的艰辛,自不必多说。



    那些守关的兵痞、驿站的官吏,一看陈仿那寒酸的马车,再看一眼那任职文书。



    哦,原来是个过路去当知县的冤大头,还是寒门出身。



    不盘剥你盘剥谁。



    陈仿只能咬着牙,陪着笑脸,把借来的钱一两一两地送出去,才换来一路上的安稳。



    千辛万苦,风餐露宿,一家人终于到了南阳地界,过了方城关隘,进了南阳盆地。



    然后就傻眼了。



    偌大南阳,官道上杂草丛生,两旁的田地荒芜,连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好不容易遇到几个百姓,陈仿拦住他们一打听。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初南阳五姓为了那场汉水之战,不仅抽调了所有郡县的戍卫官兵,还将各家积攒了的私兵,以及强行征召的乡勇佃农,倾巢而出。



    最终,这些人尽数化为了汉水的浮尸。



    随后,襄阳军如狼似虎地跑来打秋风,将府库里的钱粮、武库里的甲兵,甚至是那些愿意跟着他们走的壮劳力,都席卷一空。



    南阳可不就成眼前这样了么。



    坐在马车上的陈仿,听得浑身直冒冷汗。



    他意识到,连南阳腹地都凄惨成了这副模样,那首当其冲的樊城,那还得了?!



    作为一个朝廷命官,他理应牧民治世,安抚流亡。



    当然,顺便捞点油水,把之前借的印子钱给还上,也是理所应当。



    但是,他现在跑来上任,手里没有一粒可供赈灾或发饷的粮食;没有一把可以武装城防、抵御盗匪的兵器;甚至可能连能够维持最基本治安的衙役,都招募不到。



    他成了个光杆县令。



    更要命的是,他是一个“流官”。



    所谓流官,便是指被朝廷临时派遣至地方任职,且在当地毫无深厚根基、没有家族势力的官员。



    在大乾的传统地方治理中,皇权不下县。



    一个流官想要在地方上站稳脚跟,推行政令,甚至收缴赋税,都需要靠心照不宣的“乡绅、宗族、官员”共治体系。



    县令给出权力背书,乡绅宗族帮着管理百姓,双方互相勾结,互相利用。



    可是现在,这个体系,在南阳,被彻底摧毁了!



    襄阳大军一路平推,已将南阳五大门阀,连同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中小地主,连根拔起!



    庄园坞堡被烈火焚毁,家主和核心子弟死绝,数百年的门阀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土崩瓦解。



    陈仿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他想做什么,想施展什么抱负。



    而是他,能做什么?



    而且,最让他绝望的是。



    他连及时回头跑,不当这要命的官了,都做不到。



    大乾律法,承袭前朝。



    自秦以来,对官员弃城、投降的制裁,均是最高级别的株连之罪,比如《二年律令》上就写得清清楚楚:“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障...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他若是敢在这个时候掉转马头,只要他敢跑,朝廷的追捕文书一到,不仅他要被腰斩于市,他马车里那受尽了苦楚的妻子和孩子,统统都要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他退无可退。



    就这样。



    承平五年的春末夏初,陈仿坐着那辆马车,千辛万苦,历经磨难,终于到了樊城。



    马车在城门外停下。



    陈仿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他抬起头,看向这座他即将上任的城池。



    然后。



    他看到了,那面本该雄伟坚固的南城墙上,破了一个可以直接跑马过车的大洞,正对着南岸的襄阳城。



    毫无遮掩,门户大开。



    陈仿就这么抬着头,看着那个大洞。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个熬了七年、受尽屈辱、背了一身债才终于穿上这身官服的文人。



    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他腿一软,跪在长满荒草的官道上。



    仰着头,无声地,泪流满面。



    ......



    哭过之后,日子还得过,官还得当。



    既然跑不了,陈仿骨子里的那种执拗和疯狂便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不甘心就这么等死,也或许是想捞捞不到实在是太痛苦,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陈仿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心思,试图在这片废墟上重建樊城。



    他找了师爷,编齐了县衙班房该有的编制,又找了些青壮年,充当巡城的士卒和衙役,最后到处去寻那些百姓,试图让他们集中到樊城,重新成为大乾的子民。



    他原以为这些人会对南岸的贼人恨之入骨,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大义凛然地站在高台上一通说教后,下面的人看他就像是在看傻子。



    陈仿搞不懂为什么,反贼在这些百姓之中的名声反而比他这当官的还好得多,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去做,因为如果不做,他就真的只能在城里等死了。



    当然,最大的工程,还是他试图堵住南面城墙上的那个大洞。



    但那洞实在太大了,填了几个月,也只不过是填起了一个齐腰高的小土包。



    而在做这些事情的每一天里。



    陈仿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



    因为对岸的那些反贼离他真的不远。



    虽说两边眼下确实没有正式开打,甚至有朝廷旨意在,严格意义上樊城和襄阳,现在都是大乾朝廷治下的疆土,大家算是同僚。



    但明眼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乱世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罢了!



    那襄阳军根本就没拿对岸的樊城当回事!



    他们经常在江面上进行水师演练,那些战船,没事就喜欢顺着江水,大摇大摆地开到汉水中心,甚至有几次,都已经靠了过来,大摇大摆地在北岸演练登陆作战。



    而每当晨曦降临,江风吹过汉水,又会带来对岸襄阳大营里,那隐隐约约的战鼓声,那些精锐士卒操练时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每当这时候,陈仿总会恐慌起来。



    他害怕自己一觉醒来反贼就打过来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当上了官,却转眼就要被那些贼人开膛破肚,吊在城门楼子上吹风,他这些时日以来打听了不少南岸那些贼人的消息,可听到他们前身赤眉贼做的那些事情,连做噩梦都多了不少素材。



    久而久之。



    在这种随时可能死亡的高压下,陈仿的精神,难免变得有些病态和扭曲起来。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不敢脱衣服睡觉,总是和衣躺在床上,很多时候,哪怕只是风吹动破窗棂的声音。



    他都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然后从床上猛地弹起来,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一样,在县衙里大喊大叫。



    “来了!他们杀过来了!”



    他会拔出那把做样子的佩剑,像疯子一样在院子里乱砍。



    直到他那可怜的妻子,流着眼泪,死死地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老爷,没事,没打过来,只是风声。”



    他才会脱力般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甚至会产生幻听。



    他总能听到门外有贼人的笑声,听到有人在商量干脆把他绑了送给反贼,亦或者听到有脚步声在床边走来走去,有刀呼啸着落下。



    他的每一天,都在这种煎熬中度过。



    他只要一睁开眼,面对的,都是同样的死局:他不能弃城逃跑,跑了要被满门抄斩;他不能在敌军到来时投降,降了同样是谋逆大罪;他亦无法据城死守,因为这破城里,无兵,无将,无粮,无械!



    甚至连他娘的城墙都破了个洞!



    他就这样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眼睁睁地等着绳子断掉落入深渊的那一天。



    而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随着一次又一次重建樊城的努力化作泡影,陈仿发现,自己内心的恐惧,渐渐地被一种诡异的情绪所替代了。



    他,竟然开始期盼起来。



    是的,期盼。



    期盼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干脆利落地劈下来!



    期盼对岸的人,能够立刻发兵,打过江来!



    早点了结这一切!



    一刀砍下他的头,痛痛快快的,总好过让他像只被猫戏弄的老鼠一样,每天在这担惊受怕中,被活活折磨疯掉!



    “打过来吧...快点打过来吧...”



    他经常站在城墙的破洞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南岸,像个已经疯了的人一样,喃喃自语。



    ......



    然而,南边的反贼虽然总是在撩拨他的神经,最狠的一次一批骑兵都骑马跑到樊城前方,对着那个破洞指指点点了。



    但他们就是没有要打过来的动作。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一直到承平六年的春天。



    快一年了。



    一般来说,大乾县令的地方任职是以两年为限,之后看政绩,升迁还是贬谪,亦或者平调。



    当然,要指望陈仿在这个地方做出什么政绩来,那是不怎么现实的,但随着过了年关,整整一年对岸的反贼都没什么动静,身后的南阳已经恢复了好些生机,陈仿原本死寂的心,又慢慢活过来了。



    也许,这事儿就这么一直下去了?



    南边那些反贼具体在搞什么他不清楚,但如果一直这样和平共处,是不是再熬上一年,不管吏部的考评如何,他都可以活动活动,申请调任,这样一来,既不用再每天担惊受怕,也不用脱下这身官衣,哪怕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那也总比在这儿天天等死好啊!



    于是,在七年的苦熬,以及大半年的煎熬后,陈仿再一次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他不再麻木,不再惊恐,也不再尝试那种重建樊城的无谓努力,转而想发设法地开始借着樊城身处汉水之滨,两岸商旅来往增多的机会,开始积攒家底,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多了个流程--跑到县衙后院的佛像前点上几炷香,拜上一拜,保佑南边的贼人再老实个一年。



    直到这天夜里。



    寒风凛冽,没有星光。



    陈仿拜完了佛像,用了晚膳后,难得地在长久失眠后,早早感觉到了一丝睡意,便回到卧室,和衣躺下,沉沉睡了过去。



    甚至还破天荒地,做了一个和杀戮完全无关的梦,梦见自己回到了关中,老爹还在,妻子在院子里纺线,他坐在屋檐下,读着圣人经典。



    然后画面又一转,两年任期满,他被调入关中,任一个富庶地方的县令,他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政绩喜人,又一个两年,他被调入长安,走入六部,开始宦海沉浮...



    就在梦境最安宁的时候,外头好像有了些杂音,陈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身把被子盖得更紧热些。



    “砰!”



    后堂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寒风倒灌进了屋子,那名他亲自招来的师爷,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



    一把,掀开了陈仿身上的被子!



    陈仿从梦中惊醒,先是打了个寒颤,似乎是不想从刚才那些美好的梦境中醒来,他迷茫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床边那个因为恐惧而五官扭曲的人。



    师爷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似乎想要喊出什么,却被人捏住了脖子一般。



    过了好久,陈仿脑子里的浆糊才慢慢散开。



    他竖起耳朵,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原来不是错觉。



    那是战马的嘶鸣,是铁甲的铿锵,是成千上万人汇聚在一起,嘶吼出的喊杀声!



    让陈仿,终于听明白了师爷在讲什么。



    师爷抓着他的衣服,声音凄厉,在夜色中大声喊着:“大人!”



    “南岸,南岸那些反贼...”



    “打过来啦!!!”



    陈仿坐在床上,没有反应。



    只是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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