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北渡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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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太抠门了吧!”小七顿时哀嚎起来。“不是我抠门,”吴兴的脸更红了,他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小声说道:“你嫂子...前几日身体不咋舒服,找城里的大夫看了,大夫说...可能是有喜了。”
周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
“啊?!”小七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假的?!”陈武扔下手里的布条,大步走过来,满脸惊喜。
连一直冷着脸的老王,眼中也闪过一丝柔和,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真行啊!”
“头儿!这可是大喜事啊!”小七兴奋得手舞足蹈,“哈哈哈,咱们什要有小崽子了!头儿,你这瞒得可真够好的啊!”
周围的其他兄弟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着,校场这一角一时间满是笑声叫嚷声。
“所以明日,我得带着她再去看看大夫,等过阵子,胎气稳了,”吴兴看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我再请大伙儿好好吃一顿!肉管够,酒管饱!”
“好嘞!”
“头儿威武!”
一片哄笑声中,众人互相勾肩搭背,朝着营房走去。
刚一进门。
“哎哟我草!谁他娘的把裹脚布晾在通风口了?这味儿能把死人熏活了!”小七捂着鼻子惨叫。
“叫唤个屁!那是老子的!老子今天练了一天的重步阵,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晾一晾怎么了?”先回来的汉子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理直气壮地回骂。
营房里立刻响起了各种抱怨声、对骂声,以及夹杂着某些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和吹牛的声音--有人在吹嘘自己当初在赤眉军里单枪匹马砍翻了三个官兵;有人在抱怨今晚的饭食里又是没有半点油星;还有人在一边哼曲子一边洗衣服。
乱哄哄的一片。
突然,营房外的过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铁甲铿锵。
“军法官巡营了!”不知是谁低促地喊了一声。
上一秒还喧闹无比的营房,立刻死寂下来,吹牛的人闭上了嘴,抠脚的人僵住了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站在各自的床铺前,大气都不敢喘。
那队面无表情的军法官,掀开帘子,手按横刀,目光在营房内扫视了一圈,检查了内务和兵器摆放,见没有违规之处,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那威压任你是老兵还是新兵,都得为之心悸得不敢动弹,一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听不见了。
营房里才传来此起彼伏的呼气声,紧接着,声音便再次变得大声和喧闹起来。
这就是军营,粗鄙,野蛮,却又满是鲜活气息。
天色,眼看着就要完全黑下来了。
军营里的火把渐次亮起,将营房、过道照得忽明忽暗,站岗的人换过一拨,在夜风中沉默地站着。
吴兴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听着周围兄弟们渐渐平息的呼吸声,以及好几处同时打起的雷鸣般的呼噜,往常听着这动静吴兴眨眼就能睡着。
可今日他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睁着眼睛,看着帐篷的顶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想到了城里那个小院子,想到了妻子那并不算漂亮却那般温柔的面容,想到了妻子肚子里,正在孕育的那个小生命。
那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根。
他也是在这襄阳城里,真真正正扎下根的人了。
不用再四处流浪,不用再担心明天的死活,只要在军营里好好当差,护住这襄阳城的太平,他的老婆孩子,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就是他吴兴,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了。
想到这里,吴兴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准备带着这份甜蜜的憧憬,进入梦乡。
明日休沐,他要早点起,去城东的集市上割二斤好肉,再扯几尺软和的布,给妻子和未来的孩子做些衣裳,然后还得去给当初做媒的媒人也道一声谢,送点东西...
然而。
就在吴兴的意识开始模糊,即将睡去的这一刻。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突然炸响!
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是蹄铁踏破营地宁静的狂奔。
有人策马在营区大道上疾驰而过,一边狂奔,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
“紧急集合!!!”
“全军披甲!带齐兵器!校场点校!!!”
“三通鼓毕未到者,斩立决!!!”
整个襄阳大营,立刻炸开了锅!
吴兴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的眼神在一瞬间从刚才的温柔,变成了警觉和凝重。
“都起来!集合!”吴兴一边套着衣服,一边对着还在迷糊的兄弟们大声吼叫。
根本不需要多言,平日里严苛的训练,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成效。
小七从床上一跃而起,动作麻利地抓起长矛;老王已经穿戴整齐,沉默地系紧了皮甲的带子;陈武像头蛮牛一样搬开马扎,捞起那面塔盾。
不过片刻时间,吴兴这一什的十个人,已经全副武装,冲出了营房,汇入了外面那洪流般涌向校场的大军之中。
火把照亮了夜空,将襄阳大营映照得如同白昼,近三万戍卫兵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结。
气氛压抑。
吴兴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手心全是汗水,他紧紧地握着长矛,抬头看向校场正前方的点将台。
台上,火光摇曳。
站着的,并不是他们熟悉的某位大营将领,而是穿着制服、神情肃穆的从事。
赵甲安静地看着下面那些抬头仰望着他的士卒。
他是最初的从事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从事制度发扬光大的最大功臣,毕竟,从当初只有他们几十个人从江陵学成出庄子,到军中每一营每一队都有从事,其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他教导出来的。
他们一起构成了这支军队的魂灵。
今日,便是他,来揭开这又一场大战的帷幕!
“弟兄们!”
赵甲的话语在甲士的不断重复下,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且问你们,你们还记不记得,一年之前的荆襄,是个什么光景?!”
台下一片安静,吴兴的心里,猛地一跳。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贪官污吏横行,门阀世家兼并土地!遇到天灾,官府不开仓放粮,反而变本加厉地逼捐逼税!遇到人祸,那些老爷们躲在高墙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而我们呢?!”
赵甲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我们只能卖儿鬻女,易子而食!我们只能像畜生一样,被赶出家园,成为流民,成为饿殍!被他们当成草芥一样践踏!”
许多士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往日那些惨痛的记忆,本以为已经在这一年的安宁中被渐渐遗忘,而此刻却又像伤疤一样被揭开,露出下面的鲜血淋漓。
“可是现在呢?!”赵甲猛地一挥手,指向襄阳城的方向。
“自从州牧大人平定荆襄,你们看看如今的日子!大人推行新政,丈量田地,轻徭薄赋!他没有像以前的贪官那样鱼肉百姓,而是给了大家饭吃,给了大家军饷,甚至给你们分了田,让你们在这襄阳城里,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些时日以来,咱们襄阳的百姓,终于活得像个人了!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但是!”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看不得我们过好日子!还想把我们重新踩在脚下,当牛做马!”
“北边的南阳,甚至更远的地方,那些盘踞的世家门阀,那些吸干了百姓血肉的老爷们!他们害怕了!他们害怕荆襄的新政会毁了他们的根基!他们害怕有一天,他们再也不能随意地奴役我们!”
“所以,他们总有一天要打过江来!他们要踏平襄阳!他们要夺走你们刚刚分到的土地!他们要烧毁你们的房屋,抢走你们的妻子,把你们的孩子重新卖作奴隶!”
“他们,要毁掉我们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台下众生百态,反应剧烈。
刚才还因为紧急集合而有些茫然的士卒们,此刻双眼已经慢慢红了起来。
吴兴的脸,紧紧地绷了起来。
从恐惧,到愤怒,再到保护自己那个小小家庭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些,再过去那些年里,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森寒杀意。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夺走他的老婆,谁敢伤害他未来的娃,他就跟谁拼命!把对方的肠子掏出来!
“弟兄们!”赵甲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北方。
“如果不出击,我们就会死!我们的家就会毁!大人的苦心,就将付诸东流!”
“告诉我,你们是愿意重新回去做流民,做任人宰割的牛马,还是拿起武器,跟着州牧大人,去把那些世家门阀,彻底埋葬?!”
“战!!!”
“战!!!”
“战!!!”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三万大营戍卫兵力,怒吼声和兵器盾牌相击的声音,渐渐汇做山崩。
长矛如林,杀气冲天!
不再是什么军令如山,也不再是画大饼般的封官许愿,这场战前动员,通篇便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打仗,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的家,是为了将那些陈旧的、腐朽的、还试图将世道变回以前那样的阶级,彻底埋葬!
吴兴仰起头,他没有跟着怒吼,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他知道,要打仗了。
要打大仗了。
中军大帐里,大帅和将领们此刻应该在进行着最后的军议;那些校尉们,应该在外面焦急地等着将领们传达各自的命令。
而他,这样一个基层的什长。
不知道大军的具体战略,不知道他们这一营是做先锋还是后卫,不知道是往哪儿打,更不知道对面到底有多少敌人。
估计,只有等大军正式开拔的时候,他才能从队率的口中,打听到一些只言片语的军令。
但此刻,吴兴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些原本打算明天去买肉的铜钱,心中有些遗憾。
那二斤肉,还有孩子的小衣裳,只能等打赢了这场仗,活着回来再买了。
只可惜了明日的休沐...
“全军听令,目标,汉水大堤渡口!”
“开拔!”
......
汉水渡口。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
江风带着水汽,在江岸列阵的军阵中一次又一次地刮过。
江面上,水师战船和征调来的运兵渡船,已经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负责转运步卒过江。
桅杆林立,如同黑夜中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
吴兴所在的这一什,被分配到了一艘中型的运兵船上。
船舱里很挤,大家都紧紧地挨在一起,船体在江水的拍打下,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那种大战将要爆发的紧张和窒息感,抓住了每一个人。
吴兴甚至能够感觉到,身边的同袍们,随着离北岸越来越近,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重。
平时那个油嘴滑舌,在荆襄平定后才入伍的小七,此刻正缩在船舷边,紧紧抱着长矛,牙齿打颤。
“头...头儿...”小七的声音结结巴巴的,“我...我腿有些软,这阵仗...对岸到底有多少敌军啊?”
吴兴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终究只是个农夫出身,虽然经过了一年的训练,虽然他觉得自己如今也算是个合格的什长了,但有些事有的人能做就是能做,像他这样的,估计真到了死的时候,也说不出什么鼓励同袍的漂亮话吧?
他只能伸出手,按住小七的肩膀,沉声道:“别想那么多!跟着我,听号令,往前冲就是了!咱们什,一个都不能少!”
而另一边,传闻中经历过好多次生死战场的老王,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他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船板上,手里摩挲着刀锋,当初吴兴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凛然肃杀、甚至有些麻木的气息,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陈武在不停地搓手,李麻子在晕船,孙黑炭紧张得一直吞口水...
吴兴的视线投得更远了些。
江面上,前后左右,无边无际的,全都是装满了士卒的船只。
整整三万戍卫大军,全部征召,渡江作战!
如此庞大的人数,聚集在一起,那种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去赴死的决绝,那种总动员后所爆发出来的杀气。
让吴兴这个曾经如同蝼蚁一样卑微和茫然的农夫,心底震颤。
他摸着手里的长矛,感觉自己不再是孤单的一具血肉之躯,而是和这些其他的人一起,融成了一个跨过汉水的巨人。
“砰!”
船头一声闷响,重重磕在了北岸的滩涂上!
“下船!列阵!”队率的怒吼声在夜空下炸响。
吴兴站起身,一把将还在发抖的小七拽了起来,带头冲下了渡船,踩进了北岸冰冷刺骨的烂泥里。
“快!跟紧我!”
因为北岸没有任何兵力进行阻击的原因,大军的先锋兵力轻易便在北岸完成了登陆,并且迅速结成了攻击阵型。
“快速行军!”队率的号令传达下来。
大军开始在夜色中狂奔,直扑前方。
风在耳边呼啸。
吴兴咬着牙,带着那十个把命交给了他的弟兄,奔跑着,警戒着。
他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寒冷,满脑子都是即将出现的敌人,还有之前那整整一年的训练。
不知道跑了多久。
突然,前方军阵散开,视野豁然开朗。
在苍茫的夜色下,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了大军的正前方。
那是,南阳距离汉水最近的城池。
那是樊城!
“铮--”
最前方,不知道是谁,拔出了长刀。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出鞘的金铁交鸣。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眷恋、所有的退缩,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身后汉水的南岸。
只剩一往无前。
无数的士卒举起了刀,朝着那座城池,发出了属于他们的嘶吼: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