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历史的惯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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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朔州刺史杨泰到任的消息,比杨泰本人早到,信使快马从洛阳出发,经恒州转朔州,沿驿道一路北上,最后把公文和几封私信送到了怀朔镇将段长的手里,段长看完公文,派人去月神庙叫了段蒂联来。
“新刺史到了。”段长把公文往桌上一摊,“杨泰,弘农杨氏出身,杨椿的同宗晚辈,祖父官至并州刺史,父亲做过秦州刺史,跟杨播那一支是同宗。他自己早年在宫廷做千牛备身,武艺底子不错,后来历任七个清贵官职,这回外放朔州,算是第一次主政一方。”
段蒂联拿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千牛备身是北魏宫廷的近卫武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过的人,至少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七次转任清贵官职说明履历干净,朝中有人,也意味着他之前没在边镇一线摸爬滚打过,第一次外放就是朔州这种北疆重镇,要么是朝廷对他有信心,要么是有人想把他放到边疆来历练镀金。
“杨椿的族人。”段蒂联放下公文,“杨椿在朔州的时候口碑不错,走的时候盛乐百姓自发送行,这位新刺史只要不比他族叔差太多,朔州这摊子就能稳得住。”“还有这个。”段长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封信,“洛阳来的私信,给你的。”
信封上的字迹段蒂联认得,元?,去年十月从怀朔镇将任上调走的那个宗室旁支,在怀朔当了九年镇将,他现在在南讨都督任上,跟着萧宝寅在淮南跟南梁打仗。段蒂联拆开信,元?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跟他本人一样不讲究,“莲姑娘,听说朔州新刺史定了,杨泰,弘农杨氏支脉,我在洛阳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是千牛备身出身,刀马功夫扎实,不是那种连马都骑不稳的文官,性格比他族叔杨椿硬一些,他夫人元氏是华山郡主,宗室女,性子刚烈,不是好惹的。杨泰这人最重家族门面,弘农杨氏的脸面比他的命还重要,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记得两点:一是不要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二是让他知道六镇百姓的命也是命,他吃这套。另,我在南边一切安好,就是热,淮河边的夏天比怀朔的冬天还难熬。”段蒂联看完信,元?这个人,在怀朔九年被磨得没了棱角,调去南边打仗反倒重新活过来了,他信里特意提点杨泰的脾气秉性,说明他对朔州这摊子事是真上了心,虽然人已经不在这了。
“元?怎么说?”段长问。“说杨泰吃‘家族脸面’这四个字。”段蒂联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还说他老婆是华山郡主,性子刚烈,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组合,名门公子配宗室郡主,夫妻俩都是要脸面的人。”
“要脸面就好办。”段长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弘农杨氏的脸面,不是靠鱼肉百姓挣来的,杨椿在朔州的时候,虽然汉化派的路子我不全认同,但他对百姓不差。杨泰既然是杨家人,家风传承摆在那里,应该不会太离谱,朔州现在群龙无首的状态总算结束了。”
段蒂联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她在星火地图上标注了杨泰到任的日期,又在盛乐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弘农杨氏,千牛备身出身,妻华山郡主。先观察,后接触。”写完这行字,她退后一步看整张地图,朔州全境的信号覆盖已经满格,恒州八成,夏州三成,幽州方向的新联络点正在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新刺史的到来对六镇基层网格是好是坏,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杨泰到任刚好赶上六镇夏季防务最紧张的阶段。
与此同时,平城,高欢的执役工期在六月最后一天正式结束。宗庙外围的垛口修葺完毕,城墙两侧的土墙加固完成,戍卒通铺里的行李卷被打成捆堆在墙角,等着各自返乡的戍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宗庙后巷的酒肆里喝最后一顿散伙酒。
高欢这最后一顿散伙酒不是在酒肆里喝的,他坐在娄府的花厅里,面前摆着一整套漆器食盒,里头装着平城时令的糕点和果子,旁边还有一壶刚温好的酪浆。花厅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屏风上绣的是陇西山水,几案上搁着一盆六月雪盆景,窗外的槐树影子透过纱帘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娄内干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一双眼睛不大但极精明,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来。他这辈子在平城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都多,眼前这个怀朔来的戍卒确实让他有点拿不准。赭色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膀上的布料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标准的边镇戍卒打扮。这个人坐在娄府花厅的红木椅子上,既不局促也不放肆,腰背挺得很直,端茶盏的手势不算多文雅胜在稳稳当当滴水不漏。他说话不多,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既不抢话也不冷场,偶尔插一句玩笑话能让满屋子人都笑起来,笑完了又自然地退回去让别人说。
“贺六浑,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娄内干放下茶盏,语气随便,眼睛没离开高欢的脸。“回镇将府复命。”高欢也放下茶盏,“段镇将还在怀朔等我在平城听到的消息,这次来平城执役两个月,上峰交代的事还没办完。”“段长?怀朔镇将段长?”娄内干眉头微动。“是他,段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娄内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娄夫人,娄夫人从开席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话,她观察的重点跟她丈夫不一样,娄内干看的是这个人的谈吐和城府,她看的是女儿的反应。娄昭君坐在母亲旁边,杏眼弯弯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平时在家吃饭从来不会主动给人夹菜,今天破天荒地给高欢添了两次酪浆,动作矜持但殷勤藏都藏不住。娄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昭君从小眼界高,平城多少世家子弟上门提亲她一个都看不上,如今对一个怀朔戍卒这般上心,要么是中了邪,要么是这个人确实有过人之处,目前看来,好像两者都有一点。
娄拔坐在下手,他今年二十五岁,是娄家的长子,性格随了父亲,他跟高欢聊了几句六镇边防的事,发现这个戍卒对柔然动向、边镇布防、物资调度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说话的分寸感也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卖弄、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还能反过来请教平城商界的规矩。段荣和窦泰是后来的,段荣在五原有人马,窦泰在怀朔长大,两个人都跟六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段荣一见高欢就笑了,说“我在五原就听说过你,怀朔的贺六浑,段长点名夸过的人”。窦泰更直接,坐下之后跟高欢聊了不到三句话,就开始用怀朔土话唠嗑,两个人说起怀朔的羊肉和酪浆,说得满屋子人都饿了。
娄昭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十一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抽条了,眉眼像他爹,沉稳像他娘。他没有插话,一直在听大人们聊天,听到高欢说起怀朔戍卒的日常训练时,眼睛亮了一下。段韶九岁,坐在娄昭旁边,手里还抱着段蒂联去年送他的雕版刻本《孙子兵法》补遗,他对高欢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叔叔说话很有意思”,具体哪里有意思他说不上来,就是忍不住想多听几句,娄睿两岁多,对这种场面完全不感兴趣,在奶娘怀里睡着了。
女眷这边,娄大嫂是个温和人,笑着问了高欢几句家里的情况,听到他说“大姐把我拉扯大的”时,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娄信相和娄黑女对视了一眼,她们之前从段蒂联的信里已经知道了不少关于这个怀朔戍卒的事,筛面粉比旁人细三成、做的蒸饼又松又软、在宗庙酒肆里套洛阳行商的话滴水不漏,今天见到真人,姐妹俩交换了一个“昭君眼光确实毒”的表情。娄黑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把段蒂联用月华灵力淬过的短刀,一刀能劈断拇指粗的柴火棍。她心想:阿莲看中的人,果然不是凡品。
散席之后,娄内干把高欢单独留在了书房。书房的灯点得不算亮,窗外的槐树影子被夜风吹得在窗纸上晃动。娄内干坐在书案后面,高欢站在书案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账本和一张摊开的朔州舆图。“昭君跟我说了。”娄内干开门见山,语气不像刚才在花厅里那么随和了,带了几分严肃,“她说她想嫁给你。”高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娄家在平城不是小门小户,我娄内干的女儿嫁给一个怀朔戍卒,说出去满平城的人都会觉得我疯了。”
“我知道。”“那你怎么想的?”高欢沉默了片刻开口:“娄公,有些话我不瞒你,我在怀朔有一个人。”娄内干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打断他。“她叫段蒂联,大青山月神庙祝。”高欢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遮掩也没有炫耀,“我跟她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她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这个不会变,昭君也知道这件事。”“她知道?”娄内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还给阿莲写了信。”高欢说到这里,嘴角那个极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信里说,最好看的男人和最好看的女人她全都要,一个当夫君,一个当异父异母的姐姐,三个人把日子过好。”
娄内干沉默了足足五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平城官场上那些明里暗里的妻妾争斗、洛阳贵族圈子里那些争风吃醋的戏码,他见得太多了。但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到有姑娘说“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说这话的还是他自己养大的亲闺女。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段蒂联,”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昭君这一年多张口闭口就是莲姐姐,我也见过她本人,是个奇女子,娄家商队跟六镇那边的生意往来有一半是她在中间牵的线。”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高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娄内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表忠心、拍胸脯、画大饼的年轻人,那些人的话听起来漂亮可一碰就碎。眼前这个怀朔戍卒他说的话不漂亮,他的条件不漂亮,他的身份地位更谈不上漂亮,他身上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人相信他说出来的话是掂量过的。
“你这个人,”娄内干指了指高欢,语气缓和了几分,“也罢,昭君从小主意正,逼不得,你们三个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不管将来怎么样,别让昭君受委屈。”
“不会。”高欢答得很快,语气里的重量让娄内干知道他是认真的,从娄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平城七月的夜晚不算太热,城墙根下吹过来的风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高欢站在娄府门口的灯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上弦月。孙腾蹲在街对面的石墩上等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脚边搁着捆好的行李卷,蔡俊靠在墙根打盹,可朱浑元坐在行李卷上掰着手指头算在平城认了几个拜把子兄弟,看见高欢出来,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谈完了?”孙腾把狗尾巴草吐了。“谈完了。”“咋样?”“走,回怀朔。”高欢从蔡俊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卷甩上肩头,迈开步子往城门外走。“不是,我问你谈得咋样……”孙腾拎着行李追上去。“孙龙雀,”高欢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将来要是想换差事,可以考虑到娄家商队当个管事,比搬城砖轻松,还不用晒太阳。”孙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嘿笑两声,没再追问,他从高欢的语气里听出来,这趟平城之行,不止是搭上了娄家的线。四个人走出城门的时候,城楼上的戍卒冲他们喊了声“怀朔的兄弟一路顺风”。高欢抬手摆了摆,没回头。他的马寄在城外的驿栈里,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先到盛乐渡口找霍海山,把平城到怀朔的水路和陆路重新确认一遍,这是段蒂联交代的任务,也是他回去之后要跟段长汇报的第一件事。
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六月十四没吃到的那块枣糕,在平城这两个月,吃过宗庙伙房的蒸饼、娄府花厅的糕点、酒肆里的酱牛肉,没有一样东西有阿莲蒸的枣糕那种味道。那个味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红枣的甜味蒸透了渗进发面里,正中间那颗剥了皮的枣咬下去汁水饱满,他每次都是先把那颗枣吃了再吃糕,被阿莲骂“你这个人吃枣糕是冲着枣去的不是冲着糕去的”。她说对了,他确实是冲着那颗枣去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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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当初在怀朔郊外抓住她的手腕反亲回去一样,从来都是冲着最好最甜的那部分去的,不打算改。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怀里揣信的位置,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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