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历史的惯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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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的信还在那里,信纸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最后那句“枣糕吃完了吗?吃完回来再给你蒸”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他夹了一下马肚子,转头对孙腾说,“去月神庙。”孙腾翻了个白眼,对蔡俊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蔡俊打了个哈欠:“习惯了,这两年哪天他不念叨莲姐,那才是出了大事。”可朱浑元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贺六浑哥你等等我们,马鞍歪了!”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平城南门外的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晚风吹散,融进了七月的夜色里。
此时段蒂联正在敕勒部的草场上,站在齐腰深的牧草中间,被一群敕勒小孩围着叽叽喳喳地叫“莲姐姐”。敕勒部在怀朔西南方向的乌拉山一带放牧,斛律金是部落首领,段蒂联跟他认识快两年了,从他手里买过羊毛、订过奶酪、借过运货的骆驼。斛律金跟六镇的关系比一般敕勒部落近得多,他的草场跟怀朔戍卒的巡防线犬牙交错,两边常年来往,互相借盐借药借牲口是家常便饭。段蒂联的月华网格里虽然没有斛律金本人的化身印记,但他的草场范围已经被她画进了星火地图的感应圈,用银线圈了个“敕勒部”的标注。今天是来送联防物资的,牛头川打了几场遭遇战之后,斛律金主动派人来传话,说敕勒部可以出一百匹战马给三镇联防,条件是今年冬天六镇的盐巴和铁器优先供应敕勒部。段蒂联把这个条件带回怀朔给段长看,段长当场拍板说“一百匹战马值这个价”,然后段蒂联又跑了一趟武川和抚冥,刘隆和魏邡也点了头。今天是来送第一批铁器的,二十口铁锅、三十把镰刀、五捆箭头,都是怀朔铁匠铺加班打出来的,段蒂联用袖中空间装了,御风飞到敕勒部的夏季草场,把东西往斛律金的大帐前一摊,周围的牧民都围过来了。
“莲姐姐!莲姐姐!这个镰刀是我们家的吗?”一个光着脚丫子的小丫头扯着她的裙摆不放,鼻涕泡都快蹭到她袖子上了。“都有份,让你们阿爸阿妈去你们族长那里登记。”段蒂联蹲下来,用袖子给小丫头擦了把鼻涕,小丫头咯咯笑着跑开了,边跑边喊“阿爸阿妈莲姐姐来了”。段蒂联站起来,正打算进大帐跟斛律金核对剩下的物资清单,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影。一整张成年白狼的皮,毛色纯得没有一丝杂色,从肩部到尾巴尖完整剥下,鞣制得干干净净,拿在阳光下看能看见皮毛底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扛着这张白狼皮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个子比去年又蹿了一大截,肩膀开始有了少年的宽度,草原风沙把脸上的皮肤吹得有些粗糙,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
斛律光扛着一张比他上半身还大的白狼皮,除了脸红得有点厉害之外,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草原少年特有的蓬勃英气。
“莲……莲姐姐。”斛律光站在她面前,声音比去年见他的时候粗了些,正处在变声期门槛上,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他把白狼皮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段蒂联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这个……给你。”白狼皮的毛色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晕,鞣制手艺不算多精细但用了心,皮板柔软没硬角,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白狼在草原上是极难猎到的猎物,狼群本身不好惹,白狼更是稀有,一张完整的白狼皮在平城的皮货市场上能卖出五匹战马的价钱。
“你自己猎的?”段蒂联接过白狼皮,手一摸就知道这是今年春天打的狼,皮毛最厚实的季节。“嗯。”斛律光用力点头,“二月里的事,这头白狼在乌拉山北坡那边叼走了部落两只羊,我跟了它好几天,最后在雪窝子里堵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努力维持着一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表情,耳尖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脖子根了。段蒂联看着他这副又骄傲又害羞的模样,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去年他收到木雕小狼时脸红到耳根的画面。当时她在心里默默给“脸红幼崽名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现在看来这个名字不但没退群,反而升级了。“十二岁就能单独猎白狼,”她伸手揉了揉斛律光的脑袋,草原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打结,“你小子将来能当落雕都督。”
斛律光的脸更红了,他飞快地说了句“谢谢莲姐姐”,转身就往大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行了个草原礼,再跑。斛律金今年二十九岁,敕勒部首领,身高体壮,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他挡在大帐门口,看着自家儿子脸红得像被草原落日染过一样从他身边蹿过去钻进帐里,又看了看段蒂联怀里那张白狼皮,笑得爽朗。“阿莲姑娘,”斛律金大步走过来,声如洪钟,“那张皮子你收着,那小子为了打这头狼在大雪地里趴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说替他送去他说不用,非要亲手给你,你别看他脸皮薄,心里倔得很。”
段蒂联把白狼皮收进袖中空间,笑道:“斛律大哥,你养了个好儿子。”“那还用说。”斛律金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分享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小子这几天听说你要来,把部落里最好的草场都割了,说莲姐姐来了要骑马的,草太深绊马蹄子。”说完又恢复了正常音量,“来,阿莲,进帐说话,你说的联防物资清单我看了,铁锅的数量能再加五口不?南边几个小部落秋天要过来跟我们合牧,多了三十来号人……”两个人边说边进了大帐,帐子里铺着羊毛毡,正中间的火塘上架着铜壶煮奶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草香。段蒂联在毡子上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物资清单和炭笔,跟斛律金一条一条核对。账外,斛律光蹲在栓马桩旁边,两只手捂着脸。还不忘盯着大帐的帐帘,耳尖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明月哥!”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凑过来,都是敕勒部里跟他一起放牧打猎的伙伴,“你把白狼皮送出去了?”“送了。”斛律光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努力放平。“莲姐姐摸了你的头!”另一个小子起哄。斛律光瞪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栓马桩另一边去检查马鞍,背对着伙伴们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从敕勒部出来之后,段蒂联又跑了怀朔镇,高家院子里,尉宣的女儿尉心已经满月了,小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天昏地暗,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耳朵两侧,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尉宣蹲在摇篮旁边,十六岁的少年爹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女儿的拳头,被高娄斤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别戳孩子的手”,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转头继续给媳妇阿胡倒红糖水。阿胡靠在床头,脸色红润,精神头不错,跟武川宇文玉楼生尉迟迥前后脚,都是顺产。怀朔的稳婆说她骨盆宽胎位正,头胎这么顺利的少见,阿胡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跟尉宣说“生孩子嘛就是使点劲的事”,把尉宣说得一愣一愣的。段蒂联给小尉心送的满月礼是一对银脚镯,镯子上刻了一圈月华纹,跟送给薄居罗的那对银手镯是同一批月华灵力淬过的。她把脚镯放在尉心的襁褓旁边,叮嘱阿胡月子里的注意事项。
高娄斤靠在门框上,看着段蒂联又给孙辈送东西又给儿媳讲月子经,眼圈有点热。她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嘴里却说的是:“阿莲,你自己也没个家,成天给这个送东西给那个讲月子,我看你比镇上的稳婆还忙。”“稳婆是替人接生的,我是替人送礼的,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她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高娄斤的肩,“娄斤姐,等贺六浑回来,让他替我给你们带东西,我这几个月跑的地方太多,怕漏了谁家。”高娄斤“噗”地笑了:“贺六浑回来第一件事能来找我?他肯定先去月神庙找你。”旁边的高旖罗正抱着小尉心哄睡觉,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促狭地眨了眨眼,段蒂联假装没看见高旖罗的眼神,转头去看摇篮里的尉心。
高树生和赵氏在堂屋里给第二个曾孙辈包红包,高树生包了两串铜钱,赵氏嫌少又加了一串,两个人为了红包的厚度拌了几句嘴,最后以高树生让步告终。太姥爷和太姥的笑容是从皱纹里渗出来的,高树生这辈子半生坎坷,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孙辈开枝散叶,他觉得自己比洛阳那些锦衣玉食的同宗兄弟活得值。院子里,尉世雄和高琛两个四岁的小崽子正围着尉?和尉珍珍转,尉?十岁,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蹲在地上用树枝给小侄子和小舅舅画打仗的小人,一边画一边讲解“这个是柔然人这个是咱们怀朔的骑兵”。尉珍珍八岁,怀里抱着布老虎,时不时纠正三哥的战术错误:“你画的柔然人怎么比咱们人多?不对!”尉世雄和高琛其实听不太懂,高琛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子忘了嚼。
段蒂联从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在怀朔镇街上又跑了几户人家,司马子如的娘风湿犯了,她去送药;韩轨的另一个妹妹要定亲,她答应帮忙看聘礼单子;侯景的老娘想吃敕勒部的奶酪,她从袖中空间里拿了两块斛律金送的奶疙瘩。这些事不是网格的正式任务,是她在六镇两年多攒下来的人情,月华化身们帮她传递消息、转运物资、摸查柔然游骑动向,她替他们照看家里的老人孩子,这是她跟这片土地之间最朴素的交换。
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今天是上弦月,银钩一样悬在大青山顶上的夜空里。段蒂联御风飞回月神庙,落在正殿前面的石阶上,推开门,正殿西墙上那张占了整面墙的星火地图在月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荧光。银点和金圈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九个化身银点均匀分布在六镇一线,平城方向三个银点稳定闪烁,外围感应圈的金圈沿着边界线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弧。六镇联防的手册已经发下去了,杨泰到任的情报已经标注在盛乐旁边,幽州那边慕容绍宗的名单正在一个一个变为联络点。一切都在往前推,她站在星火地图前,目光从六镇扫到平城,从平城扫到洛阳,最后落在柔然方向那条画了红色箭头的边界线上。丑奴的游骑在牛头川吃了亏不会就此罢休,入秋之前大概率会有一波大的,她得在入秋前把联防物资多囤一些,把柔玄方向的空白区补上,把幽州联络线的第一批联络点稳固下来。
她看了看平城旁边的标注,“昭君那丫头又要搞事了”,后面那个捂脸的表情符号被烛光照得有点模糊。段蒂联笑了一下,拿起炭笔在平城标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贺六浑工期结束,预计七月初返程,昭君已出手,场面比预想的大。”
写完这行字,她把炭笔搁回木槽里,在蒲团上坐下来,正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的细微声响。她靠着摆放香炉的矮几,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切到了下一项待办事项,明天要去柔玄,杜洛周那边有两份情报要当面核实。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思绪拐到了另一件事,上次在武川校场,她抱了黑獭一下,小孩的脸红得跟被开水烫过一样,她当时以为是天热中暑。后来回月神庙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太对,中暑的脸红是额头热、脖子出汗、人蔫蔫的没精神。黑獭那个脸红是从耳根开始的,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呼吸比平时快,眼睛不敢看她,这症状跟中暑差得有点远。斛律光每次见到她都脸红,达奚武被她拍肩膀夸射箭有进步的时候耳尖会烧,赵贵和侯莫陈崇偶尔也会。但黑獭以前不这样,从延昌三年三月她救下这帮武川小孩时他才七岁,一直到去年秋天,她揉他脑袋、拍他肩膀、蹲下来给他系护腕带子,他都是乖乖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偶尔嘴甜说“阿姐真好”。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去年腊月那次武川家庭聚会之后,那天她在宇文家抱孩子吃晚饭,黑獭吃到一半忽然冲进雪地里练步槊,当时她以为是男孩精力旺盛坐不住。后来三月初三他九岁生辰,她送他月华短刀,他抱着刀匣说了句“很喜欢”,就站在她右手边不动了。再后来六月初那次拥抱事件,她当时高兴之下搂了他一把,他的脸正好埋在她胸口,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段蒂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青春期到了!”她自言自语,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