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红尘的战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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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大青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腰以下的草甸开始返青,远看像铺了一层嫩绿的绒毯。月神庙的正殿里,段蒂联正趴在星火地图前,左手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酪浆,右手捏着炭笔,在幽州方向画了几个新的标记点。





幽州路线踩点的事有了眉目,慕容绍宗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他爹在幽州有旧部,段蒂联当时没立刻答应,开春后她把这件事翻出来重新评估了一遍。三月初通过平城樊老板的书肆传了信给慕容绍宗,措辞一如既往,“恒州旧部幽州方向的人脉,方便的话列个名单,标注驻地和职务,不需要透露我的身份,只说商队需要了解边防守备即可。”慕容绍宗的回信在三月中旬就到了,比预想的快了将近十天。信里附了一张详细名单,三名队主、两名军需官、一名退役老卒,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驻地、性格特点、可靠程度,甚至还附了一句“此人嗜茶,以茶饼为礼最佳”或“此人谨慎,初次接触不宜直接问边防守备”之类的备注。段蒂联看完名单沉默了半晌,在台账上慕容绍宗那页又加了一笔:“办事靠谱,心思缜密,人情债越欠越多了。”





她把名单抄了一份给樊老板,让商队按名单上的顺序逐个接触。先送一批怀朔的干果和茶叶过去,不提任何要求,只说是恒州慕容家的旧识托商队顺路捎来的节礼。等对方收了东西有了印象,再派第二批人带药材过去,慢慢建立交情。幽州的边防体系相对独立,本地戍卒和外地流民之间的隔阂大,不能急,急了反而会引起注意,一切顺利的话,夏天之前能建立第一批联络点。





把幽州的方案整理完,段蒂联又翻了翻桌上堆着的其他待办事项,沃野方向刘嫂托人带了口信,说春耕种子不够,需要从五原调一批粟米种;盛乐渡口霍海山的茶水棚子被开春的融雪水冲塌了一半,需要木材修葺;柔玄杜洛周那边上个月的药材和盐巴已经送达,他又递了条新消息过来,柔玄戍卒中有人在暗中串联,言辞激烈,杜洛周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只是在信里写了一句“火苗子窜得比预想的快”;五原窦同的腿伤复发了,需要金疮药和治风湿的草药。





她把这些一一记在台账上,分类、标注优先级、安排运输路线。等所有事情处理完,酪浆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端起碗一口干了,冰凉的酪浆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正打算去灶房热点吃的,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怀朔镇将府的传令兵,跑得满头是汗,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段长亲笔写的军报摘要,说镇将让莲姐务必看看。





段蒂联拆开信,目光扫过头几行,柔然那边出了大事,可汗丑奴西征高车大获全胜,斩杀高车王弥俄突,吞并了高车所有部族和牧场。丑奴本就以壮健善战闻名,这次西征大胜之后实力暴涨,周边的零散部落望风归附,柔然国势之盛已经超过了前几代可汗。段长在信里写得很直白:丑奴西边打完了,下一步必然是向东向南,六镇防柔然南下,几十年来都是常态,但往年柔然南下只是抢粮食抢牲畜抢人,抢完就跑。今年不一样,丑奴兵锋正盛,手里攥着吞并高车后翻倍的兵力和牧场资源,他要的恐怕不止是抢一把就走。





段蒂联看完信,把军报摘要折好放进袖子里,走到星火地图前,在柔然方向画了一个粗重的红色箭头,箭尖直指六镇。





她在怀朔、武川、抚冥三镇之间的牛头川位置画了一个圈。牛头川水草茂盛,是三镇共同的放牧和狩猎地,平时三镇的牧民和戍卒轮番在此放马打猎。但正因为水草好,柔然人南下的时候也最爱走这条线,一旦柔然骑兵突破外线烽火台,牛头川就是第一个交火点。她把牛头川旁边标注的三镇牧民联系人都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提前通知,春末夏初减少牛头川放牧,往南撤到武川以南草场。”





当天晚上,段蒂联在正殿里接待了几个来烧香的附近村民,这两年信众是越来越多了,有求平安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家里病人好转的,有求出门在外的亲人平安归来的。段蒂联对信众的祈祷向来是有求必应,能帮上忙的就一定帮,帮不上的也会认真听完、好好安慰、送一碗热酪浆让人暖着身子回去。





有个老妇人走了十几里山路来给远在沃野戍边的儿子祈福,说儿子去年冬天生了场大病,人瘦得脱了相,到现在也不知道好利索没有。段蒂联听完,在台账上翻了翻,沃野方向刘嫂的联络点正好在那老妇人儿子驻防的戍堡附近,她当场写了封信让刘嫂帮忙去戍堡探视一下,能帮衬的就帮衬一把。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搁在供桌上,说家里就剩这两只下蛋鸡了,请月神娘娘不要嫌弃。





段蒂联把那两个鸡蛋收进灶房,心里盘算着等刘嫂回信之后,托商队给老妇人捎两只新鸡苗过去。





四月初,武川校场





春草已经冒了一寸多高,校场上被踩了一个冬天的硬土地重新变得松软,踩上去能闻到一股混着草根的泥土味。武川少年团的七个小子在校场上站成一排,加上旁边蹲着的几个戍卒子弟,凑了十来个人,段蒂联站在他们面前,背后临时竖了一块刨平了的木板当黑板,上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三十六计”。





“上回讲了什么?”段蒂联拿炭笔敲了敲木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侯莫陈崇抢答。





“那是上上回,我问的是上回。”





“孝文帝改革和六镇的关系。”独孤如愿不紧不慢地回答。





“对,上回讲了改革,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今天讲的三十六计,也是一代人的事。”段蒂联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下“围魏救赵”、“借刀杀人”、“以逸待劳”三行字,“三十六计不是一天讲完的,今天先讲前三计,在讲战术之前,我要先给你们讲一个民族。”





她放下炭笔,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们,春风从校场那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缕,她随手别到耳后,“柔然,咱们魏朝平时叫他们蠕蠕,柔然人,你们知道柔然人是怎么来的吗?”





少年们面面相觑,赵贵举手:“北边的游牧部落,年年南下抢粮食。”





“抢粮食是结果,不是来历,”段蒂联走到木板前,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木骨闾”。“柔然的始祖,叫木骨闾,神元末年,鲜卑骑兵在草原上抓了一个奴隶,头发刚盖住眉毛,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主人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木骨闾,意思是秃头,秃头长大后免了奴隶身份,当了骑兵,后来犯了军法要被砍头,他就跑了。跑到沙漠里,纠集了一百多个亡命之徒,投靠了一个小部落,秃头死后,他儿子车鹿会继位,开始有了自己的部众,自称柔然。”





少年们听得入神,连平时最闹腾的侯莫陈崇都安静了下来。“车鹿会死后,儿子吐奴傀继位,吐奴傀死后,儿子跋提继位。跋提死后,儿子地粟袁继位,地粟袁死后,柔然分裂成东西两部,东边归长子匹候跋,西边归次子?纥提。?纥提依附匈奴铁弗部跟大魏作对,登国年间被大魏讨伐,一半部众被俘虏,?纥提的儿子社仑带着几个人逃到匹候跋那里,匹候跋把他安置在南边,派自己四个儿子监视他。结果社仑抓住四个监军反了,突袭杀了匹候跋,吞并了他的部众。”





她顿了顿,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社仑”两个字,用力圈了起来,“社仑这个人,凶狡有权变,柔然真正的崛起就是从他开始的。他杀了匹候跋之后害怕大魏讨伐,就抢了五原以西的所有部落,往北穿过大沙漠,跑到漠北去了。在漠北,他征服了高车诸部,吞并了匈奴残余,最西边打到焉耆,最东边打到朝鲜,最北边过了沙漠到了瀚海,最南边到大沙漠南缘。他的王庭设在敦煌和张掖以北,他给自己上了一个尊号,豆代可汗,意思就是皇帝。”





段蒂联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少年们:“一个奴隶的后代,三代人之后,自称皇帝,他的疆域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有周边小国都怕他,你们告诉我,这个帝国是怎么来的?”





独孤如愿开口了,声音沉稳:“抢来的。”





“怎么抢的?”





“军法,”独孤如愿说,“千人为军,军置将一人,百人为幢,幢置帅一人,先登者赐以虏获,退懦者以石击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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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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