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六镇风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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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蒂联把慕容绍宗来访的事用一句话做了总结:“他说他爹在幽州有旧部,可以帮忙搭线,我说开春再议,留他吃了顿饭。”高欢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碗已经洗完了,正拿一块粗布擦手,他擦手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也不紧不慢,“幽州那条线,恒州旧部的路子比商队靠谱,慕容远在幽州待过,他手下出去的人,对幽州边防守备的底细比马贩子清楚。”
“我也是这么想的。”段蒂联坐在矮桌前,把幽州方案的草稿又翻出来,拿炭笔在“踩点人选”后面画了个圈,“但我不想让绍宗觉得我在利用他爹的关系。这孩子心思重,给一分他会还十分,到时候人情债欠大了。”
高欢把擦手的粗布搭在灶台边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坐的姿态很放松,歪着头看她。这个角度他比她矮了半个头,从下往上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上。
“他不是心思重,”高欢说,“他是把你看得太重。”
段蒂联她抬起头,对上高欢的目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而精准,“你说他太清楚了。”高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清楚的人钻起牛角尖来,比糊涂的人要深得多?”
段蒂联张了张嘴,发现这话不太好接,她低头继续画圈,把话题拽回安全区域:“幽州的事先放一放,等平城那边樊老板把幽州边防图弄到手再说。眼下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月神庙新一季度香火安排,开春以后流民多了,庙里的物资周转得重新算,第二……”
她放下炭笔,在桌上摊开另一张纸,纸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草图,“小黑獭三月初三的九岁生辰,去年我送的是月华狼牙坠子,今年我想送点不一样的。”高欢伸头看了一眼草图,纸上画的东西大致能辨认出是一柄短刀,刀柄上标注的细节非常复杂,刀柄尾部刻了狼头,刀身两侧各画了一道凹槽,旁边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月华淬炼的火候、灵力注入的节点、淬火时用的水温和冷却时间,高欢看完之后沉默了一瞬。
“你去年送他月华狼牙坠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天天挂在脖子上,练武出汗都不摘。”
“我知道啊,那坠子有月华灵力加持,能挡一次致命伤害,他戴着我才放心。”
“他戴着是因为你送的,换个人送,他未必天天挂脖子上。”
段蒂联歪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句话里藏了点什么,她的感情雷达照例在关键时刻掉了线,“管他因为啥,反正是好东西。今年这把短刀跟月华坠子配套,刀刃用月华灵力淬过,刀柄上的狼头跟他那个坠子图案一样,刀身比成人用的短一半,刚好合他的手。他步槊已经练了快一年了,近身兵器也得跟上。”
“你不怕他拿去跟人打架?”
“打架是早晚的事!”段蒂联理直气壮,“六镇这地方,不会打架才危险。”
高欢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腿收回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腰看那些草图。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袖子蹭到了她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他用了她的皂角洗衣服,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段蒂联抬起头,正好对上高欢低下来的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烛火映在瞳孔里像是两颗小小的光点,右颊那个极浅的梨涡在嘴角微弯的时候若隐若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加掩饰的东西,是“我知道你今晚不会赶我走”的了然。
月神庙外面的风停了,大青山的三月夜里还有一种残冬的寒意,庙里火塘烧得正旺。段蒂联把草图收好,站起来准备去关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高欢从身后拉住了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刚好让她转不过身。
“今晚不回去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段蒂联回过头,挑了挑眉毛:“我同意了吗?”
高欢低头看她,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已经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这两年,他能精准地捕捉到段蒂联每一次嘴硬背后的心虚,每一次大碴子口音加重时的不好意思,每一次嘴上说“事业为主男色为辅”时眼神其实已经黏在他脸上的事实。她不善于藏表情,更不善于藏心思,她的所有城府都用在基层工作上,在感情上诚实得近乎透明。
“明天早上给你蒸枣糕。”高欢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抬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段蒂联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少来。”她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转身去关门,闩门闩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一倍,“蒸枣糕是蒸枣糕,别拿这个当借口,上次你说蒸枣糕,结果第二天中午才吃上。”
“那不是因为蒸枣糕。”高欢站在火塘边,光线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个极浅的梨涡勾了出来。
“那因为啥?”
“因为你没让我下床。”
段蒂联正在闩门的手一滑,门闩差点掉地上,她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瞪完又发现自己的脸比刚才更烫了,干脆不瞪了,大步走过去把他往榻的方向推:“行行行你说啥都对,早点睡明天还要蒸枣糕,不对,明天还要算香火账,也不对,明天两样都要干……”
高欢被她推着走,也不反抗,只是在倒进榻里的时候顺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一起带了下去。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去,庙外的大青山沉在无边的夜色里,山脊线上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石阶上。十九岁的戍卒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二十六岁的月神,正在陷入一个名叫贺六浑的大坑里,越陷越深,且毫无自救的意愿。段蒂联在被亲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挣扎着浮上来,让她含含糊糊地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基本原则:“……事业为主……男色为辅……”“嗯。”高欢低低地应了一声。“你说的每一句都对……”
同一时刻,武川镇
三月初一的夜晚,武川的月亮比大青山上的更冷一些,校场上没有人,箭靶还立在那里,靶心上密密麻麻的箭孔记录着白天少年们训练的痕迹。
宇文家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即将满九岁的宇文泰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兵书翻到“地形篇”,他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一盏茶的工夫,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回过神来,伸手拨了拨灯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后天阿姐就要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去年这个时候,他给阿姐挡箭受伤,阿姐亲手给他换药,手指蹭过他掌心的温度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一整个月他都不敢洗手,被二哥嘲笑,被三哥拍脑袋,他都没辩解。后来伤口好了,手心留了一道浅浅的疤,他有时候晚上睡觉前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摸那道疤。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木架前,架子上搁着他的步槊、木弓、箭囊,还有一柄还没开刃的铁刀,是他爹宇文肱说等他满九岁才能正式练的。他拿起铁刀掂了掂,刀柄上缠的麻绳还是新的,有点硌手,他放下刀,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往外看。正屋那边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好几个人影,二姐玉楼的身影他认得出,挺着肚子靠在炕头。三姐玉荷蹦蹦跳跳地过去,被阿娘的身影一把拽住,大概是让她别撞到二姐,三个嫂子们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一两句,隐约能听见“莲姐”“短刀”“礼物”的字眼。
宇文泰的耳朵动了动,他转身从屋里拿了一根炭笔,从去年段蒂联送他之后他就一直用着,在门框边的墙上画了小小的一道横线,这是他去年开始养成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脱了鞋背靠着门框,用炭笔在头顶的位置画一道线,用来量自己长了多高。他转过身,背靠门框,站直,抬手在头顶的位置画了一下,最新的一道横线,比上个月画的那道又高了将近半指,他盯着那几道从低到高排列的横线,嘴角上扬。他偷偷跑去校场边上比过,站在段蒂联经常坐的那个石墩旁边,他在石墩上放了一块砖,踩上去比了一下。如果把砖头的高度也算进去,他已经快能够到阿姐的肩膀了。当然砖头不能算,但他可以再长,他今年九岁,以后会长到十岁、十一岁、十二岁,阿姐说了,男孩子蹿个子最快的年纪是十三四岁,他还有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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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往上蹿。
他把炭笔放回桌上,重新坐回兵书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地形篇”上,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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