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熙平元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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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哪一条犯法?洛阳要因为这个办我,那就让他们来办,你看六镇几十万军民答不答应。”慕容绍宗端着酪浆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反驳,段蒂联忽然意识到,慕容绍宗在担心她,那种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把所有可能的坏结果都推演过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万全之策。但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越界了,他的分寸感是他手里最后一把尺。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从桌下翻出一叠纸,“你上次说想看我整理的六镇关隘水文资料,我后来又补了一部分。盛乐到武川沿线三条河流的枯水期和丰水期对比,还有柔玄怀荒方向的几处隐蔽渡口。”慕容绍宗接过那叠纸,翻了两页,眼睛亮了,他看书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完全专注的状态,眉心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翻页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
“幽州方向,”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莲姐今年要往幽州铺?”“你怎么看出来的?”“这一页的地形图偏向东面,标注的渡口和隘口都在幽州方向上。”慕容绍宗把纸放下,想了一下,“幽州我爹有些旧部,去年年底调过去的,做队主,如果莲姐需要,我可以写信。”
段蒂联双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他说话的方式永远是这样,每一个提议都留了足够的退路,好像随时准备好被拒绝,又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被接受。这小子钻牛角尖是真钻,段蒂联拍了拍桌子站起来:“幽州的事开春了再议,你今天留下吃饭,正好试试昭君送的酪浆干。”慕容绍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正月十五
武川校场上挂了几个简陋的灯笼,用竹篾和白纸糊的,里头搁了油灯,火光透过纸面晕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灯笼是武川少年团的几个小子自己糊的,宇文泰糊了两个,一个画了歪歪扭扭的狼头,另一个画了一个圆圆的月亮。赵贵问月亮为什么画得那么圆,宇文泰没回答,把灯笼挂到了校场最高的那根木杆上。
段蒂联没有参加任何比赛,她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抬起头,校场上空一轮满月,又大又圆,冷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她想起□□的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不,现在是北魏末年正月十五的满月,不是残阳。“从头越。”她小声重复了一遍,低头吃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的,甜得恰到好处,这是她去年正月带给边镇的北魏简易版汤圆,味道口感说不上复原,却也不差了,过节嘛吃好玩好才是最重要的,虽然六世纪的上元节活动远不如后来的隋唐两宋丰富。
高欢站在校场入口的老榆树下,肩上搭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从怀朔坐着两镇来往拉货的马车赶过来,食盒里装的是他大姐高娄斤做的炸油糕,还热着,他本来要直接走过去把食盒递给段蒂联的,走了两步就停下了。八岁的武川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阿姐旁边的石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汤圆,段蒂联低头看信的时候,他就看她的侧脸,段蒂联吃汤圆的时候,他就看她被烫得直吸气的样子。段蒂联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他就顺着她的视线也看月亮,目光在月亮上停了两秒,又悄悄移回了段蒂联脸上。
高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子里,靠在老榆树干上,没有往前走。过了一会儿,段蒂联吃完了汤圆,宇文泰站起来,似乎想去帮她再盛一碗,少年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校场边的雪被踩实了结了冰,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段蒂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心点,冰上走路别迈大步。”宇文泰站稳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段蒂联没听清,凑近了问:“黑獭你说啥?”“……没什么。”
高欢在老榆树下站直了身子,他提着食盒,不紧不慢走到段蒂联面前,把食盒放在她膝盖上,语气随意“大姐炸的油糕,趁热吃。”段蒂联打开食盒,油糕的香味扑面而来,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她抬头看了高欢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宇文泰,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点微妙。“你俩碰上了?”她咬了一口油糕。“刚碰上。”高欢说。“嗯。”宇文泰说。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同时沉默,高欢低头整理袖口,宇文泰低头看地上的冰。段蒂联左右看了看,眨了眨眼,继续吃她的油糕。
二月初
娄家商队正月下旬运出的第一批物资已经安全抵达怀朔,段长派人清点入库。窦泰提供的北线在这次运输中立了大功,往年正月走盛乐渡口的商队常常因为河道结冰深浅不一而翻车,窦泰标注的几个备用渡口避开了暗冰最厚的河段,整个运输过程没有损失一件货物,段蒂联把这条线路的详细标注抄了一份,让商队顺路带给平城的娄内干。
段荣在五原方向也顺利运转,五原到沃野的运输线不长,但路不好走,沿途多为戈壁滩,冬天风雪大,夏天沙尘暴。段荣利用自己当年在五原戍守时的故旧关系,在沿途设了三个补给点,每个补给点都能提供饮水和草料,大大降低了运输损耗。
柔玄杜洛周那边,正月里只通了一次消息,送信的是一个从柔玄往南贩皮货的老头,带着杜洛周口述、老头转述、再由樊老板笔录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盐巴收到了,铁器也收到了,队主没发现,过完年戍卒又少了三个,两个退伍一个调走,柔玄现在实有戍卒比花名册少了将近两成。”
段蒂联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花名册上的人数和实际人数对不上,这在六镇是普遍现象。吃空饷的层层克扣,上头拨下来的军饷按花名册上的满编人数算,实际发到戍卒手里的只有七八成甚至更低,柔玄少了将近两成,意味着吃空饷的比例比去年又涨了。
她在杜洛周的名字旁边用炭笔记了一笔“实有人数摸排”,打算开春之后亲自去一趟柔玄。从二月中旬开始,六镇开始整顿军备防柔然南下,天气转暖,雪开始化,柔然人每年三月到四月是南下劫掠的高峰期,各镇都进入了备战状态。段长在怀朔主持布防,把戍卒分成三班轮流巡边,每隔十里设一个烽火台?望哨,发现异常立即点火传讯。武川刘隆和抚冥魏邡也各自调整了防守阵型,柔玄跟怀荒位置偏东,不在柔然劫掠的主线上,段蒂联知道柔玄的松弛不是因为地理位置,是因为缺人缺物资。穆?虽然出身鲜卑大族,但他对柔玄的掌控力并不强,底下的队主们各自为政,再加上军饷拖欠和药材短缺,士气低得可怕,杜洛周能在这种环境里拉起一个情报联络点,段蒂联对他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档。怀荒达奚眷经营的如铁桶一般,老将军行伍出身,知道手底下小子们的不易,有他在怀荒才没散。沃野镇却又偏西,镇将孟威也不是那目中无人的主儿,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嫂她们一群人早就报过沃野的困局。
二月底,斛律金带着敕勒部的一支小队伍从怀朔西南方向过来,在月神庙附近的山谷里放牧,斛律金本人跟段蒂联早已是老相识,斛律金的敕勒部是重要的合作方。段蒂联跟他儿子斛律光面对面,小少年长了一张圆乎乎的脸,皮肤被草原上的风吹得有点粗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睫毛长得不像话。他手里攥着一把小弓,弓身用柘木弯的,弦是牛筋绞的,“你爹说你已经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了?”段蒂联问。斛律光点了点头,然又摇了摇头:“不是每次都能中。”他的声音稚嫩但语气很认真,显然对“准确率”这件事已经有了概念。段蒂联从空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