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月照古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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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府坐落在平城东北角的一条幽静巷子里,门面不算奢华,门楣上的匾额题字是北魏名臣的墨宝,门前的石狮子雕工精细,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昭君领着段蒂联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接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娄内干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本账簿,娄夫人坐在旁边缝一件小孩的衣裳,昭君的大哥娄拔和大嫂抱着襁褓中的娄睿坐在下首,昭君的弟弟娄昭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书,书拿倒了也没发现,因为他正偷偷打瞌睡。
昭君一进门就喊了一声:“阿爹阿娘,我带了客人回来。”她喊得中气十足,跟在马车上脸红结巴的样子判若两人,显然到了自己家地盘上底气就足了。
娄内干抬起头,看到女儿身后那气度不凡穿着讲究的陌生女子,微微一愣。他阅人无数,眼光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子不是寻常人,光是站在那里含笑行礼的气度,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晚辈段蒂联,辽东人氏,见过娄公、娄夫人。”段蒂联敛衽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当礼仪教材。
娄内干放下账簿,站起来回了一礼,他注意到段蒂联行的是标准的汉礼,心里对她的来历又多了几分揣测。娄夫人放下针线,热情地招呼她坐下,让丫鬟去准备酪浆和杏子干,又让厨房加两道菜,晚上留客人吃饭。
段蒂联坐下之后,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娄内干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娄夫人也是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笑起来跟昭君有七分像。娄拔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抱着儿子的姿势却小心翼翼,生怕把孩子抱坏了,大嫂坐在旁边,时不时帮丈夫托一下襁褓的底部,动作熟练。娄睿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孩子将来是东魏北齐的大将,不过此刻他连翻身都还不会。而角落里那个十岁的娄昭,已经彻底睡过去了,书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也没醒。段蒂联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是娄昭君的同母弟弟,将来也是北齐的开国功臣,但现在他就是个在正堂角落里偷偷打瞌睡被书砸了脚都没醒的小学生。
不多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量高大,肩宽背厚,穿一件藏青色交领长袍,腰间佩了一把短刀,面容方正英朗,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刀疤,让他原本端正的脸多了几分粗犷的武人气息。他走路带风,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响,一进门就喊:“岳父大人!我在东市看到崔记铁器铺的伙计送货,说有个辽东段氏的大主顾定了三十把镰刀二十把锄头!”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坐在客位上的段蒂联,脚步一顿,愣住了。“那位辽东段氏的大主顾,大概就是我了。”段蒂联站起来,朝他拱手一礼,“段蒂联,辽东段氏。刚才在东市采购了一批农具和药材,惊动了段兄,实在抱歉。”
段荣愣了片刻,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原来是你!”他大步上前回礼,“我说平城哪来这么个大主顾,一开口就是三十把镰刀,崔老板高兴得差点把算盘打飞了。辽东段氏,说起来咱们还是同姓,五百年前说不定真是一家。我是武威姑臧人,先祖是北凉段氏,后来投了北魏,全族迁到五原。”
“五原?!”段蒂联眼睛一亮,“兄家是五原的?”“对,我父亲段连生前曾任安北府司马,驻所就在怀朔附近。”段荣提到父亲时语气微微一沉,很快恢复了爽朗,“不过我在平城住得久,五原那边倒是不常回去。怎么,你去过五原?”
“何止去过,”段蒂联笑了,“我现在在怀朔和武川做点小生意,五原是月华化身,咳,是我的物资调配网的重要节点之一。五原渡口的冰面厚度、戍卒营地的围墙开裂情况、镇上药铺的药材库存,这些我都得盯着。”
段荣听她说完,眼神变了,他从小在五原长大,知道五原那地方有多偏僻多穷困,一个辽东来的年轻女人能把生意做到五原去,而且还能准确说出五原渡口的冰面情况和戍卒营地的围墙问题,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人。她的“物资调配网”,听起来不像商号,倒像是个跨镇联动的民间组织。
“阿莲妹子,”段荣的称呼自然而然地变了,“你这个‘物资调配网’,具体是做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帮老百姓过日子。”段蒂联接过昭君递过来的酪浆喝了一口,“六镇那地方你也知道,朝廷的军饷常年拖欠,药铺缺药,铁匠铺缺铁,农具坏了没人修,冬天冻疮膏一瓶都分不到。我在怀朔和武川跑了一年,挨家挨户登记存粮、算青储缺口、调配方剂、修补窖仓。后来发现光靠我两条腿跑不过来,就在每个镇找了联络员,郎中、戍卒、渡口的船工、村里的农妇,谁家有困难就帮一把,帮不了的汇总到我这儿统一想办法。”
段荣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娄内干,“岳父,我之前跟您说过,六镇那边迟早要出事。朝廷把钱粮人力全堆在洛阳和前线,六镇的底子已经快被掏空了,这位阿莲妹子做的事,比朝廷那些只会写奏章的官老爷强一万倍。”
娄内干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段蒂联身上,这一次带着由衷的敬意,“段姑娘,你做的这些事,老夫在平城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六镇离平城不过几百里,但平城人眼里的六镇,大概就只有‘那边挺冷的’四个字。老夫当年在军中待过,知道边境的苦,但解甲归田之后也就不再去想了,你今天这番话,让老夫很惭愧。”“娄公过奖了,”段蒂联摆摆手,“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跑几趟腿。六镇的人也不是要什么金山银山,就是想冬天有被子盖、生病了有药吃、农具坏了有人修,这些事朝廷做不了,我只能帮一个算一个。”
这番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娄昭君坐在段蒂联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酪浆,一口都没喝,只是怔怔地看着段蒂联的侧脸。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只是单纯觉得莲姐姐好看,现在她听到莲姐姐跟父亲和大姐夫说起六镇的物资调配、冬储青储、冻疮膏和铁器采购,那种干脆利落、条理清晰的语气,那种把几百户人家的生计扛在肩上的担当,让莲姐姐的好看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昭君在心里默默想,原来美人不止是脸上好看,做事利落也是一种好看。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鹅蛋脸,眉眼跟昭君极像,比昭君更成熟温婉,牵着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穿一件靛蓝色的小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红绳,手里攥着一把木头削的小马,脸红扑扑的,从进门起就把脸埋在母亲裙摆里不肯抬头。“大姐!”昭君站起来迎上去。来人正是昭君的大姐娄信相,娄信相朝妹妹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段蒂联身上,微微一愣,露出一个善意的好奇表情。段荣走上前接过儿子,“孝先,别老粘着你阿娘了,快来跟客人见礼。”
男孩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看了段蒂联一眼,迅速把脸重新埋进父亲肩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孝先见过莲姑姑。”
段蒂联心里又是一声炸雷,段韶!段孝先!这孩子将来是北齐名将,高欢最倚重的帅才,此刻他是一个在父亲肩窝里埋着脸不肯抬头、叫一声“姑姑”都要酝酿半天勇气的八岁小男孩。段蒂联想起宇文泰收到狼牙时那个豁牙的笑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年头未来的名将们是不是都有个统一的出厂设置:小时候看到漂亮姐姐就脸红。
“孝先乖,”段蒂联从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颗核桃大小的木雕小兔,是她在怀朔镇上一个老木匠那儿买的,原本打算送给宇文玉荷那丫头,但玉荷已经有两只了,这只就一直放在空间口袋里,她把小兔递给段韶,“初次见面,姑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小玩意儿送你,拿着玩。”
段韶看着那只雕工精细的小木兔,眼睛亮了一下,但不敢伸手接,转头用目光请示父亲。段荣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胖手接过木兔,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多谢阿联姑姑”,然后飞速缩回父亲怀里,把木兔紧紧攥在掌心。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对夫妇,走在前头的女人二十出头,身材高挑健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跟昭君长得不太像,但气质同样出众。她穿了身利落的胡服,窄袖翻领上衣配长裤,腰束革带,脚蹬短靴,走路带风,完全没有平城贵女那种袅袅婷婷的步态。跟在她后面的男人比她高了一个头,虎背熊腰,方脸阔口,下颌骨宽得像块铁砧,手臂粗壮得能夹碎核桃,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他跟在妻子身后亦步亦趋,时不时伸手帮妻子挡一下走廊上伸出来的花枝,动作细致温柔得跟他那张凶脸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二姐!二姐夫!”昭君又站起来迎。来人是昭君的二姐娄黑女和二姐夫窦泰,娄黑女一进门就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酪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了一圈正堂,最后落在段蒂联身上,“昭君,这位就是你请回来的客人?哎呦,长得可真好看。”段蒂联站起来拱手见礼,“在下段蒂联,黑女姐姐好,窦兄好。”
窦泰抱拳回礼,声音低沉浑厚,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段姑娘好。”说完这三个字他就站到了妻子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那个站姿跟尉景在高娄斤身后的站姿一模一样,标准的好丈夫站位,随时准备帮老婆挡风递水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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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蒂联看着这两对夫妇,段荣和娄信相,窦泰和娄黑女,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段荣和娄信相是典型的才子佳人组合,一个英俊爽朗,一个温婉大气,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窦泰和娄黑女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粗犷武夫配上利落胡女,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一起上战场砍人的搭档,但窦泰帮老婆挡花枝的那个细致动作暴露了他爱妻的本质,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怀朔镇高娄斤和尉景夫妇的平城升级版。
晚宴设在娄府正堂旁边的偏厅里,一张大圆桌,围得满满当当,娄内干和娄夫人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娄拔夫妇抱着娄睿,右手边是段蒂联,段蒂联旁边依次是昭君、段荣夫妇、窦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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