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月照古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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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娄昭,还有段荣的儿子段韶。菜肴丰盛,有烤羊排、炖鸡、炙鹿肉、酪浆蒸鱼,还有娄夫人亲手做的酪浆和杏子干。段蒂联吃得不亦乐乎,每一道菜都认真品尝,吃到特别好吃的就追问做法,把娄夫人哄得合不拢嘴。席间段荣详细询问了六镇的物资调配网的运作模式,段蒂联也不藏私,把月华化身网格的架构讲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月华灵力和太阴星君的部分,只说是通过各地联络员互通有无。段荣听完拍了一下大腿,“好!阿联妹子,你这个网格要是能铺到五原来,我们段家在五原还有几家老亲旧故,帮你跑腿绝对没问题。我父亲虽然过世了,但安北府的老部下还在,五原镇上的铺子、渡口、草料场,我都说得上话。”
段蒂联大喜,当即端起酪浆跟段荣碰了一杯,以酪代酒,一饮而尽。转头又问窦泰在怀朔有没有熟人,窦泰憨厚地笑了笑说他就是在怀朔长大的,十五岁才来的平城,怀朔镇上的老戍卒他认识不少。段蒂联又跟窦泰碰了一杯,心想这一趟平城没白来,不光采购了物资,还搭上了段家和窦家的线,这两家在五原和怀朔的人脉,比她自己挨家挨户跑一年都好使。
娄昭坐在饭桌角落里,面前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他今年十岁,个头在同龄人里算中等,穿一件月白色的小短褐,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成小马尾,长得浓眉大眼,跟他大姐二姐三姐都不太像,反倒更像父亲娄内干。从段蒂联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书拿倒了,被二姐黑女一把抽走嘲笑了一通,之后他又假装在吃菜,但每次段蒂联的目光扫过来,他夹菜的手就会微微发抖,菜夹了三次都掉回了盘子里。
“阿昭,你咋不吃?”娄黑女伸筷子敲了一下弟弟的碗沿。“吃了!我正在吃!”娄昭慌忙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盯着碗底不敢抬头。段蒂联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跟八岁的段韶和七岁的宇文泰不一样。段韶是纯粹的害羞,看到生人就往父母身后躲;宇文泰是沉默寡言但从不怯场,该说的话一句都不少说。娄昭是介于两者之间,他不躲,但他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偷偷瞄一眼然后飞速收回目光。他坐在角落里假装不在意,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段蒂联说的每一个字。当段蒂联讲到大青山上的雪和南河工程的胡杨石笼护堤技术时,他的筷子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好奇和向往。
“阿昭,”娄昭君隔着娄黑女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要是有话想问莲姐姐就直说,别在那儿偷偷摸摸的。”
娄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阿联姐姐,六镇的戍卒真的会自己修河堤吗?”
段蒂联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会。不光是戍卒,农户、军户、甚至半大小子们都会来帮忙。去年九月南河工程,怀朔镇将元?亲自扛铁锨下河滩挖淤泥,武川的孩子们在岸上帮忙搬石头递工具。六镇的人不会光等朝廷来救,能自己动手的都自己动手。”
娄昭听完沉默了片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扒饭。他扒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像是在用吃饭来掩饰某种正在心底发芽的情绪。段蒂联在六镇见过太多这样的半大小子,他们不擅长表达,但他们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
晚宴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段蒂联被昭君挽留住在娄府,娄夫人让人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被褥都是新的。昭君把自己的梳妆匣搬到了客房,把自己最喜欢的桂花头油、澡豆和新做的几件衣裳全推到段蒂联面前,说她明天带段蒂联去平城最好的绸缎庄,那家的蜀锦是从南梁益州千里迢迢运来的,整个北镇只有平城有。
“不着急,”段蒂联靠在客房的床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昭君坐过来,昭君犹豫了一下,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挨着段蒂联坐下了。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窗外是四月平城的夜,月亮不大,清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银线。
“昭君,你今年十四,还没定亲,是因为看不上提亲的人吗?”段蒂联开门见山。
昭君低下头,手指绞着中衣的系带,“嗯。来提亲的人都挺好的,家世好,品行好,武艺好,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看脸?”昭君的脸又红了,这回她没否认,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不对,阿娘说相貌是最不重要的,人品才是根本。但我就是……”她咬了咬下唇,“阿联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肤浅?”
“不会,”段蒂联伸手把昭君散落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跟你说个秘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一模一样。”
昭君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我十四岁那年在我们老家街头,看到一个长得很帅的男生从对面走过来,我当场就走不动道了,盯着人家看了足足十秒钟,后来他走了,我回去跟我发小说,那个男生的脸我能记一辈子。”段蒂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自嘲,“我发小当时就说我肤浅,说我看人只看脸。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你喜欢一张好看的脸,不代表你就不在乎别的东西。脸是第一印象,就像一本书的封面,封面好看会让你想翻开来看,最后你能不能把这本书读完、读进去、读到舍不得放下,靠的不是封面,是书里的内容。”
昭君静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段蒂联的袖口。“所以你别听别人说什么‘颜控就是肤浅’。你挑男人,脸好看是及格线,不是满分线。及格之后还要看人品、看能力、看气度、看他怎么对待身边人、看他在最落魄的时候还能不能直着腰杆站着。”段蒂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右颊带梨涡的脸,“等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他长得好看,让你第一眼就移不开眼,你深入了解之后发现他比你想的还要好,好到让你觉得脸反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到那时候,你就是真真正正地看对人了。”
昭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轻轻笑了,“莲姐姐,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会帮你筛面粉洗蒸笼的怀朔戍卒?”段蒂联噎了一下,偏过头去咳了一声,“你这孩子,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昭君咯咯笑起来,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把头靠在段蒂联的肩膀上。这个姿势在她今天之前对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不会做的,娄家三姑娘的高冷矜持在整个平城都是出了名的,但在段蒂联身边,她觉得自己可以不用端着,可以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小姑娘一样,放肆地脸红、放肆地追问、放肆地把头靠在喜欢的大姐姐肩上。
“莲姐姐,你以后还会来平城吗?”“会,我在这边有生意要跑,而且平城有我新交的好妹妹,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昭君把脸埋在段蒂联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下次你来,我带你去云冈山顶看日出,山顶有个地方是我自己发现的,除了我没别人知道。”“一言为定!”
当天夜里,段蒂联躺在娄府的客房里,窗外的月光洒在被褥上,她闭上眼睛,神识缓缓铺展开来,一张无形的网从平城往北延伸,掠过武周山、越过如浑水、穿过五原渡口、拂过大青山的月神庙,将今晚的收获一一归档,娄家:昭君颜控确认,段荣窦泰可作联络节点,娄昭段韶待培养。段家在五原有老关系,窦家在怀朔有旧识,平城药材铁器供应稳定,可作六镇物资调配的上游采购中心,顺便给高欢记一笔:面粉红枣蒸笼一事被娄昭君套出来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千里之外的怀朔镇,高欢半夜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月华光泽。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段蒂联穿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宝蓝色长袍,左拥右抱着两个陌生女子,冲他笑得跟刚从别人家瓜田里偷了瓜出来的土匪一样灿烂。高欢闭上眼,再睁开,右颊上的梨涡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低声说了句:“阿莲,你又在平城惹桃花了。”说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睡觉,嘴角那抹弧度一直挂到天亮。
同一天夜里,武川镇宇文家的炕上,宇文泰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阿姐在一个他从没去过的繁华大城里,身边围着一大群人,有男有女,都在冲阿姐笑。其中有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色短褐,脸红红地偷偷看阿姐。还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手里攥着阿姐送的小木兔,笑得又害羞又开心。宇文泰在梦里站在远处看,想走过去但腿不听使唤,只能拼命喊阿姐,段蒂联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被那帮人簇拥着走远了。八岁的宇文泰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从衣领里掏出那颗月华狼牙紧紧攥在手心里,狼牙在暗夜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