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崔见景番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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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她准备私逃。
原因她早都说不清了，积水成海。
崔见景破例喝了一盅烈酒，她要抛下十八年的锦衣玉食和囹圄桎梏，抛下浩繁卷帙与浮名虚誉，从水中离开。
崔见景望一眼窗外乌沉的夜色，趁更漏未尽，推门而出。
风灌进来，写满时务策的纸页被风吹得纷乱如雪。
下午她珍惜地抱着它们，如今废纸一堆。
崔见景目不斜视，越走越急。
翻出高墙，她在空旷的巷中疾走，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追赶，她渐渐跑起来，直到分不清心跳和脚步。
她将母亲的嘲讽、乞求、愤恨……百面千相，全扔到心跳之外，从起起伏伏的房檐滚落下去。
原来这么响亮，原来这么容易。
脸上落下凉意，崔见景摇摇晃晃地停住，她已跑了很远，街巷偏僻。
下雨了？
夏夜多雨，嗓子里窜出灼烧感，她环顾四周，灯火依稀，空败荒芜，夜色从天上侵压而下。
雨丝靡靡地飘，天太黑，雨声顷刻被吞没。
但，不远处似乎有其他响动。
崔见景避至檐下，隐没在阴影里，她的双眼仍有一点雨点似的莹亮，不过没有太多情绪，显得隔离。
崔见景见到那两人拖拖拽拽，如同动物在拉扯，他们的对话，听不分明。
少年问候那人：你还好吗？
……
少年又哀求：可以给我了么？
对方听起来醉了，推他一把：伎子滚开。
一个转身就走，一个愣在原地。
随后，崔见景的眼前飞溅出一汪血泉。
血混在雨里，很快消失不见，少年伫立在侧，盯着尸体，抽出那里的玉佩。
雨势渐大，把他单薄的衣衫浇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少年人尚未长成的体型。
她脑子里那套律法条文自动往外跳：夜杀、强盗、斩首。
崔见景扼制这一条条规矩。
她已经不在那个体系里了，她今晚是个逃犯。
少年收刀，转过身来，目光搜寻到她身上。
二人对视，共享同一片腌?。
雨声淅淅沥沥，崔见景仿佛从这声音里听见他在说：
「你在这里。」
而他仅仅是冲她笑一笑，妩媚、缠绵、艳俗。
这是她所没有见过的低.贱。
少年向她勾指，崔见景理所应当地走过去。
杀人犯要见证人，往往只有一个危险的目的。
但今夜她兴致很好。
夜巡队快逛过来了，少年把她拉进雨里，拉进一条更黑的巷子。
那就是容自秋。
在戏班的廊道中，他纠缠地吻她，用他的脸、他的身段，他的新鲜，可崔见景微睁着眼，不太动情。
她的脸在暗处，让人看不清，容自秋望着她睫毛下晦暗的眼眸，说：
“你不要那样看着我。”
“你因什么而来？”她问。
他想一想，笑了，随意地说：“杀人，你因什么而来？”
她不会告诉一个外人她逃跑的狼狈。
“看你杀人。”
毫无感情经验的崔见景不知道这听起来像情话。
她半推半就地与他拥吻，任由他的双臂绞着自己的脖颈，还没有问他，他就先说了：
“不是我想杀的，他……没给我工钱。”
她貌似不在意，一语不发。
容自秋有点急，想再开口解释，又生生克制，最后那句话变成她下唇的齿印。
浅浅的，微微刺痒。
崔见景的舌尖不自觉探了一下那里。
她的被动，让他无所适从，卖力地环抱住她。
她却偏头，走马观花地打量这条走廊，见到尽头那个小小的人。
容自秋随之望去。
他收养的第一个孩子前不久病死了，带走戏班子所有的银两，留下一大叠药账。
眼前这个，是所有孩子里最沉默，最容易得心病的。
他将年幼的砚归赶离，后者梦游地走入房内，带上门，将此地留出来。
凄风冷雨。
容自秋进屋里点蜡烛，苍白的手哆嗦得打不上火，他便料想自己的窘迫早被她看见了。
人的气息涌来，他缩了一下，阴影覆盖，头上有软软的温暖触感。
她在为他擦头发。
他慢慢抬眼，希望从她神情中捕捉到迷恋。
她对他的体贴，始终带着漫不经心的乏味，却愿意和他亲近。
他仰着脸够她的唇，再度用起他不熟练的伎俩，把她带上榻，气息交缠。
崔见景的脸在光下也没有太热切，容自秋将衣裳褪下肩头，发现她的视线越过了他的皮肤：
“这里，别人来过吗？”
容自秋扭头，红绸吊在房梁上。
这屋子先前死过人，挂这个用来镇宅辟邪，不是接客的意思。
她不懂。
他转过脸来，点头。
崔见景单单是笑，不置可否。
他不喜欢她那样看着他，便更用力地逢迎，喊她恩人，她出尔反尔地拒绝。
“不行。”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蔑惹恼了他。
他问，你是不是恨我？
她说这样对他不好。
容自秋低笑。
这是个敷衍的玩弄，像传言中暗门子里的恩客，对小倌说些拙劣的甜言，换点儿对方或真或假的感动。
他引诱她，又去抱她，这回她没再拒绝。
事后，容自秋哼歌哄她入睡，温柔得像个父亲，比起他的身体，崔见景看起来更享受他的怀抱和歌声。
阖上眼帘的她不再用那样的眼神注视他，如此温和文静。
容自秋起了恻隐之心，但杀人犯带走证人，往往只有一个目的。
他刺下去时毫不犹豫，寒锋闪过，崔见景的手松松压上来，被她按回去。
她手上的温度很暖，落在他头发上时也是这样有分寸。
崔见景淡声道：
“你应该在街上杀我，而不是戏院。”
“为什么？”
“我死在这里，对崔家名声有损。”
“可我活在这里。”
她的脸上总算出现一丝怔然。
今夜，崔见景承诺她不会报官，她本也没有报官的打算，光吃不干的氏族辱没了清流的名声??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如今她可算不上清流。
崔见景嗤笑，这回，她主动要了他。
欲海焚身，醉生梦死。
第二日天光大亮时雨才歇，容自秋翻身，摸了个凉。
人走了，留下所有的金银玉饰。
崔家的下人后来在河边找到崔见景。
这位年轻的大小姐有些疲态，坐在桃红柳绿的岸上，风将她的头发都吹乱了。
她们问，您这一整晚在哪儿？
她说，河边吹风。
可她身上是干的。
*
“你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的父亲，你难道以为你是一个人离开的么？你是背负着整个崔家离开的，你是要拿整个崔家赔你的一时之快。”
崔见景跪在父亲的牌位前，漠然听训。
“一声不吭地离家，传出去像话吗？
“我平常不说你的，好女儿，崔家人丁稀薄，你又是同辈里最出众的，崔家百口人的将来就靠你了啊，你不能让我们这么寒心。
“你把我的话当作什么了？你到底想不想考了？
“这些年来我事事紧着你，吃穿用度一分未曾亏待。
“西席说你一句不好，我比谁都着急，日日夜夜地恳求你好好做人，听见了吗？我在求你，你哑巴了？”
她仍跪在地上，望着这位不曾谋面的生父名字，倒也不见得多悔过，只是这儿没别的可看。
崔母甩袖：
“算了，我老了，管不动你，你告诉我，昨夜你上哪儿去了？我管别人总行吧。”
“……”
“你虽犯了错，可做母亲的不会放弃孩子，你即刻招来，是谁诓骗你的？我不信你自己敢走。”
“没人。”
“没人？那你身上的银两哪儿去了？你定是见了什么人？”
崔母眸光一亮，忙期待道：
“与谁家姑娘夜话时务策了吗？
“你那封其实写得不错，我不该说你浪费笔墨，但如今用不上，也确实是你差人一步，倘若你有进取之心，我是可以原谅你的。”
崔见景突兀地笑：
“在河里。”
“河里？”
“沉在河底了，您要派人去捞么？”
崔母不解：
“为何如此？你效仿的是哪位圣贤？”
她讥诮道：“投金清流，濯彼浊秽。”
崔母的脸色这才好些，吩咐善文墨的下人：
“那便这样记下。”
于是，满城都流传，崔家的大小姐在那个夜晚是何等纤尘不染，冰清玉洁。
此等美名几月不绝，散到京城的每个阴仄角落。
容自秋站在药堂外，一面听人传颂崔见景的清绝出尘，一面犹豫，银两是用作吃饭，还是堕胎。
他轻轻抚上腹部。
对于这个孩子，他自认没太多感情，穷人一向没有选择也没有爱。
但它是一个证据，倘若崔见景科考成官，把杀人的事翻出来，他能用孩子牵制她。
它当然也是个共沉沦的证明。
容自秋把钱留下来，还账、买饭、换新衣、修缮几个孩子的破屋，戏班度过了很长一段温馨的时光。
大家都很高兴，除了砚归。
这孩子的神情封闭得惶恐。
他有时候拉着砚归的手，摸上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砚归便流露出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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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欢它么？”
容自秋温柔地问。
砚归咬唇，没说不喜欢。
容自秋耐心道：
“这个啊，是我自己的孩子呢。”
砚归把他伪装的父爱当作真心，从此说服自己接受那个柔软的弧度。
那个弧度一日日高隆，砚归发现班主对他们的管教也趋近于无力。
从站到坐，从打到叹。
以往底下的孩子皮，班主从不手软，清纯柔善的脸冷起来，提起小孩领子就抽。
如今他只能撑着腰，疲惫地垂眼。
街坊邻居的嘴越来越难听，这行一向是骂声跟着戏词流传万代，容自秋习惯了，关起大门，任人去说。
有天早晨，他从房中扶着腰出来，看见院子里散着几只破鞋，倚着门框呆了良久。
砚归见状，心里酸酸的，主动包揽采买日用的小活。
由于班主未婚先孕，让他也遭遇不少恶意，但班主从不提那个女人。
“她是谁？”有回，砚归开口问。
容自秋正在翻戏本：“嗯？”
年幼的砚归不知怎样隐晦追问这档子事，重复道：“她是谁？”
没有得到回答，他便作罢。
容自秋能管的事越来越少，到了孕晚期，他基本就靠在榻上，盘算着余钱。
他有了身子登不得台，他们反而活得比先前轻松富裕，这都归功于崔见景。
没有妻主陪伴的孕夫过得艰难，日常腰痛、胎动都无人抚慰分担。
容自秋只能自己熬，熬累了，就将某个孩子传到膝前，无限怜爱地注视。
先前柔韧的腰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拱动的生命。
崔家的大小姐素有清名，不过二十就成了会元，惊世绝艳，风头无量。
旁人问起崔母，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天才，她笑眯眯地说：
“同起而诵，同息而省。
“同吃同住，同榻而眠。”
而后的殿试，崔见景锦心绣口，斐然成章，高中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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