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出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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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鲁守砚把该说的，都说了。
他没瞒林晚。
他说，十二年前，她娘抱着她上了老鸦坡；他说，那夜塌了方，她娘没出来；他说，周德海在坡下抱起了她，天亮又把她放在路边；他说，一个男人路过，把她抱走了。
他说，那个男人，他一直不知道是谁。
林晚一句话也没说。
她裹着那件大褂子，走在他和鲁砚生中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坊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爹。"
"嗯。"
"那块从老鸦坡下来的料，"她说，"您是不是，一直觉得跟我有关？"
鲁守砚的脚步，停了一下。
"是。"他说，"我不敢想。"
林晚点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
她进了门。
那晚，她没回西屋。
她去了后间，站在那口虚掩的柜子前，把里面那块料，端了出来。
她摸着那块石头，摸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去，对着那块料，磕了个头。
鲁砚生站在门口，看着，没敢进去。
他看见，那个从来不出声的姑娘，趴在那块石头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他站在那儿，攥着拳头，站了很久。
他想进去。
可他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晚这些年，处处让着他，不是因为她小，是因为她心里，压着一件事。她知道自己是个"放路边"的孩子，她怕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她让，是怕被嫌弃。
如今这件事摊开了。
她不用再让了。
鲁砚生站在门外，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散了。
散的，是一口气。
留下的，是别的??
是那种想替她挡住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挡起的慌。
他站了很久，转身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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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鲁守砚做了个决定。
他把坊里的事，交代给了老周。
"我要出门一趟。"他说。
"去哪儿？"
"青州。"
老周的脸色，变了。
"青州？"他说，"鲁师傅，青州六百里，来回一千二。坊里这摊子，您一走，赵四爷那边……"
"赵四爷那边，我先去。"鲁守砚说。
"什么意思？"
"欠他的账，当面清。"
老周急了。
"鲁师傅，您这是给他送把柄去！他正愁找不着由头治您呢！"
"他找由头，是迟早的事。"鲁守砚说，"与其让他积着，不如我当面去，把话说清。"
他把那块料，包好，背在身上。
"这趟，我带晚儿和砚生去。"
老周愣住了。
"带他们俩？"
"嗯。"
"鲁师傅，"老周压低了声音，"这一趟，是去寻仇家、寻旧案的。两个孩子跟着……"
鲁守砚转过身，看着他。
"老周，"他说，"这趟路，是这两个孩子的路。"
"不是我的。"
"林晚的身世，我瞒了她八年。这一回，她的路，得她自己走。"
老周说不出话。
他跟着鲁守砚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个男人心里那本账，比他想的，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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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鲁守砚去了一趟赵家。
他没让两个孩子跟着。
赵四爷的宅子，是镇上最气派的一户。门房通报了半个时辰，才把他放进去。
赵四爷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眼皮都没抬。
"鲁师傅，稀客。"他说。
"我来，是还一样东西。"鲁守砚说。
他把那晚小路上，尖脸管事没敢接的话，撂在了堂上。
"四爷要那孩子，"他说，"我拦了。"
赵四爷这才抬了眼。
"哦？"
"我来跟四爷说一句。"鲁守砚说，"那孩子，是我闺女。"
"我鲁守砚，活了四十岁，没跟谁动过手。也没有谁，从我手里，抢走过东西。"
"四爷要是想要，"他说，"四爷亲自来。"
堂上，静了一下。
赵四爷的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鲁守砚，"他忽然笑了，"你胆子不小。"
"我不是来跟四爷打架的。"鲁守砚说，"我是来跟四爷说，我这一趟要出门。坊里的事，交给了我伙计。"
"我要是在这期间，坊里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
"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四爷。"
"那时候，就不是讲道理了。"
赵四爷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一句实在话。"鲁守砚说。
他拱了拱手。
"四爷，告辞。"
他转身，出了赵家的门。
赵四爷坐在堂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把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好一个鲁守砚。"他咬着牙说，"好。"
"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脚踏出去，还回不回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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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守砚出了赵家，回到坊里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林晚和鲁砚生，都背着包袱，站在门口。
鲁砚生背着两个包袱??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林晚的。他背得笔直，像个大人。
林晚背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上头，系着她那块一直捧着的石头。
鲁守砚看着他们两个，站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
三个人，出了坊门。
老周一直送到镇口。
"鲁师傅，"他站在路边，眼圈红了，"这一趟，路上小心。"
"坊里，我给您看着。"
鲁守砚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山在远处，一条灰线，横在天边。
他这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地方。
出了这趟门，前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十二年前，他没能护住的人，这一回，他要护住她的孩子。
三个人，顺着那条土路，往东走。
日头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头几天，三个人走的都是官道边上的小路。鲁守砚走在前头，两个孩子跟在后头。一日歇两回，晌午啃窝头，天黑进店。店是些大车店，夜里通铺，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
（这一路六百里，过枣庄、曲阜、泰安、淄川、临沂，一站一站，见的是什么，另见《过店》一章。）
第一夜，歇在一座破庙里。
庙里供着的菩萨，脸都看不清了。鲁砚生捡了些干柴，生了火。火苗一跳，三个人的脸，就在墙上晃。
林晚抱着包袱，坐在火边。
鲁守砚从包里取出三个窝头，一人一个。
林晚接过窝头，掰了一半，塞到鲁砚生手里。
"我不饿。"鲁砚生说。
"你走了一天了。"林晚说。
鲁砚生没再推。
三个人，就着火光，啃窝头。
谁也没说话。
鲁砚生啃着啃着，忽然开口。
"爹。"
"嗯。"
"咱们到了青州，找那个人，然后呢？"
鲁守砚看着火。
"然后，"他说，"问一句真话。"
"问出真话，又怎么样？"
鲁守砚没有马上答。
火苗把他半张脸，照得明，半张脸，藏在暗里。
"你娘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我连她为什么走，都不知道。"
"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是要个结果。"
"是要个明白。"
鲁砚生似懂非懂。
他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正盯着火，眼睛亮亮的。
火光里，她脸上没有平时的安静。
有一种东西，他从前没见过。
那是"要弄清楚自己是谁"的样子。
鲁砚生啃完窝头，把外衣脱下来，披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抬头看他。
"我不冷。"
"披着。"鲁砚生说完，就背过身，躺下了。
林晚捏着那件外衣，看了看他的背影。
她把外衣，往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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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路的日子，一天一天过。
第三日，出了菏泽地界，进了济宁境内。
投店的时候，掌柜一看他们是外乡人，开口就要加价。
"大车店，公价。"鲁守砚说。
"公价是给本地人的。"掌柜翻着眼，"你们住不住？不住外头蹲着去。"
鲁砚生攥起了拳头。
他在这儿憋了一路的气。
鲁守砚按住他的肩。
"住。"他说，"三碗面，一碟咸菜。"
掌柜这才咧开嘴，伸手要钱。
鲁守砚从怀里掏出铜板，数了数，搁在柜上。
多出来的那几个，他没要回来。
进店坐下，鲁砚生闷闷地扒面。
"爹，"他说，"这人也太??"
"出门在外，"鲁守砚说，"吃点亏，不叫亏。"
"那叫什么？"
"叫买个太平。"
鲁砚生不说话。
他看了他爹一眼。
他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看得出，那不是不气，是把气咽下去，走更远的路。
那一刻，鲁砚生心里，对这个爹，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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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过一条河。
渡口只有一条小船。船老大是个哑巴，摇橹摇得稳。
船到河心，起了风。
船晃得厉害。林晚坐在船头，脸色发白。
鲁砚生扶住她。
"别怕。"
"我不怕。"林晚说，"我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林晚没答。
她伸出一只手，探到河面上。
手在水里蘸了一下，她忽然缩回来。
"怎么了？"
"水底下，有石头。"林晚说。
船老大"呜呜"地摆手，示意她别乱说。
可林晚说得对。船行到半途，橹磕了一下水下的暗礁，船身重重一沉。
幸好船老大经验足，稳住了。
过了河，鲁守砚问林晚。
"你怎么知道水底下有石头？"
"不知道。"林晚说，"我就是觉得，底下有东西。"
鲁守砚没再问。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他也不明白的、说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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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夜，投店投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三个人歇在一棵大槐树底下。
夜里落霜。
鲁砚生醒了一回，看见他爹没睡。
鲁守砚背靠着树坐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路，手里在摩挲着什么。
借着月光，鲁砚生看清了??是他爹那把刀。
刀出了鞘，架在膝上，却不用。
他就那么摸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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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
像摸着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爹。"鲁砚生轻轻叫了一声。
"睡吧。"鲁守砚说。
鲁砚生躺回去。
他忽然想起，进城之前，他爹说过的那句话??
"林晚的身世，我瞒了她八年。这一回，她的路，得她自己走。"
原来他爹，也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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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午后，前头，出现了一座大镇。
那是通往青州的要道。
镇上人来人往，有车、有马、有货栈的旗子。
三个人，走了整整七日，脚底都磨出了泡。
鲁守砚带着两个孩子，进了镇。
刚到镇口，就有个人迎上来。
是个货栈的伙计，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位师傅，"伙计说，"劳驾，问一句，是从金山来的吗？"
鲁守砚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伙计笑了笑。
"前头有人留了话。"他说，"说金山来一家三口，一个中年，一个小子，一个小姑娘，背着包袱，让小的给带个信。"
伙计身后，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手里也举着一张纸。
鲁守砚接过那张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石在人在，人先到。"
鲁守砚看着这六个字，站住了。
笔迹陌生。
可这六个字，他知道。
那是行话??开料人之间的一句话。
意思是：东西在人手里；人，比东西先到。
有人在等他。
而且这个人，懂石头。
鲁守砚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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