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出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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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爹，"鲁砚生问，"是谁？"
鲁守砚看着镇子深处那条街。
"不知道。"他说。
"可这个人，"他一字一句，"在等我。"
三个人，走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边是铺子。他们走了半条街，没找着送货的那家。倒是路过一家豆腐铺的时候，林晚忽然站住了。
"爹。"
"嗯。"
"这家的石磨，是新换的。"
鲁守砚看了一眼。
豆腐铺门口搁着一台石磨。磨盘是新的，纹路还很利。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林晚说，"磨盘的石，是山上的。不是河里的。山上的石硬，磨豆子快。"
"可它听着别扭。"
"怎么个别扭。"
"底下垫的东西不对。"
鲁守砚蹲下去，从磨盘底下抽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碎石片。
不大，巴掌一半。整整齐齐，垫在磨盘左腿下面。
他翻过来看。
石片上有一道很浅的痕。不是刻的。是磨的。
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鲁守砚捏着这块石片，站了起来。他走进豆腐铺，问店家那块石片是哪儿来的。
店家说，是前年从屋后头挖出来的。
镇上说这块石头有个名字，叫"称心石"。
"称心？"
"嗯。"店家说，"谁心里有事，就来摸摸它。"
"听说摸完了，事就顺了。"
"我婆娘信，我不信。可这石片摆在门口，来买豆腐的都爱摸一下，我就一直搁着。"
鲁守砚把那块石片买了下来。
他给店家三钱银子。
店家不肯收，说一块破石头。
鲁守砚把银子搁在案上，就抱着石片走了。
出了豆腐铺，鲁砚生问他："爹，一块破石头，你花三钱？"
鲁守砚把石片举起来，对着天。
"你看这道痕。"
鲁砚生凑过去看。
"这道痕是磨出来的。"鲁守砚说，"磨了十几年。"
"这不是磨盘磨的。"
"是人手磨的。"
"一个人抱着一块石头，摩挲了十几年，石头就会留住手的形状。"
"这块石片上的痕，是手指头。"
鲁砚生站在那儿，没说话。
"这种石头，"鲁守砚说，"只在老鸦坡出过。"
"前年从屋后挖出来的。"
"前年，就是九年前。"
"九年前那一天，就是老鸦坡出事那一天。"
他把石片收进怀里。
"咱们找的人，就在这条街上。"
"而且不止一个人。"
"是有人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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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过店
鲁守砚出门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
一包盘缠，一把刀，还有??一方砚。
那方砚，是他自己做的，金山石，青里透紫，砚池边上，留了他自己的刀口。
"爹，您带砚做什么？"鲁砚生问。
"出门。"鲁守砚说。
"砚不是在家做的吗？"
"砚在哪儿都能做。"鲁守砚说，"可外头的人，认不认你的砚，得看你的砚，认不认他的石头。"
鲁砚生没听懂。
鲁守砚也没多解释。
六百里路，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一趟要看出个什么来。
他只知道，金山之外，山东这地界上，做砚的，不止他一家。
一个行当，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才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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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枣庄?石榴砚
出菏泽往东，第一站，枣庄。
到了枣庄，鲁守砚没急着赶路，先领着两个孩子，往城南去了趟青檀山。
山不高，满山的青檀树，风一过，叶子翻出白花花的背面。
山下有个开砚铺的老汉，姓陈，一条腿瘸，坐在门口刻砚。
鲁守砚把包袱放下，拱了拱手。
"陈师傅。"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西边来。"
"是。"
"看你这手，做砚的吧。"
鲁守砚把袖子往上撩了撩。
老汉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右手虎口，一层薄茧，拇指根，一块旧疤。
"开口料的人。"老汉说。
他把手里那方还没刻完的砚，递过来。
石头是黑的，透着一点红。
砚面上，密密的纹路。
"这是什么石？"鲁砚生凑过去看。
"榴砚。"老汉说，"我们这儿的石头。"
"为什么叫榴砚？"
老汉笑了笑。
"这山，原先叫云峰山。"他说，"后来满山都是青檀，就叫了青檀山。"
"石榴多子，我们这儿的石头，纹路密，像石榴子。"
"所以叫榴砚。"
鲁砚生摸了摸那方砚。
石头很沉，纹路细得像发丝。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金山，见过的石头，都是青的，硬的，纹路粗。
他头一回见着这样的??黑里头，透出一层红。
"这石头，好。"他说。
老汉看了他一眼。
"好在哪儿？"
鲁砚生答不上来。
老汉也不催他。
他拿起刀，"笃、笃"，在砚池边敲了两下。
石头发出一种声音。
闷。
"听出来了？"老汉问。
鲁砚生摇摇头。
"石头在说话。"老汉说，"它告诉你，它是什么脾气。"
"你硬来，它就崩。"
"你顺着它的纹，它就服。"
鲁守砚站在一边，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鲁砚生学刀，学得急。他总想着一刀下去，开出一块好料。
可石头这东西，越急越开不出。
老汉那两句，鲁守砚想说，没说出来。
如今，叫一个外乡的瘸腿老汉，替他说了。
临走的时候，老汉送了他们一方榴砚。
小，巴掌大，砚背上，刻着一枝石榴。
"给孩子。"老汉说。
鲁守砚要付钱。
老汉摆手。
"做砚的，见了做砚的，"他说，"不用钱。"
"你们往东去？"
"去青州。"
老汉"哦"了一声。
"青州好啊。"他说，"红丝砚，那是老大。"
"我们榴砚，是小的。"
"可小的也得有人做。"
鲁守砚听着这句"老大""小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
拱了拱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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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曲阜?尼山砚
过了枣庄，往北折，就是曲阜。
进曲阜那天，正赶上城里热闹。
街上有赶考的、有卖书的、有从孔庙里出来的先生。满城都是墨味。
鲁守砚在城东找了一家小店住下。
店家是个妇人，见他们从西边来，问了一句。
"你们是做什么的？"
"做砚的。"鲁守砚说。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们可来对了地方。"她说，"往东三十里，就是尼山。"
"孔夫子生在那儿。"
"山上有道沟，叫砚台沟。"
"那沟里出的石头，是做砚的好料。"
第二天，鲁守砚领着两个孩子，真去了尼山。
山不高，山根底下，确实有道沟。
沟里堆着碎石，有几个采石的人，正蹲在那儿挑料。
鲁砚生跑过去看。
那些石头，橘黄。
有的石头上，还带着青黑色的纹。
"像松针。"林晚说。
鲁守砚蹲下去，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
"这是尼山石。"他说。
"孔庙里的先生，用的就是它。"
鲁砚生一愣。
"孔夫子用的砚，就是这个？"
"孔夫子那时候，用不用得上砚，不好说。"鲁守砚说，"可打明朝起，这石头做出来的砚，是贡品。"
"贡给皇上的。"
鲁砚生把石头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从小在金山，听惯了"金山砚"三个字。
他以为，天下的好砚，就数金山的。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
原来，山外有山。
原来，出好砚的地方，不止一个。
原来，"做砚的"这三个字，不只写在金山的门匾上。
采石的人里，有个老头，听说鲁守砚是金山来的，来了精神。
"金山砚？"老头说，"新出的砚种。"
"听说过，没见过。"
鲁守砚把自己的砚，从包袱里取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了，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半天，还给他。
"好刀口。"老头说。
"可你们那石，硬。"
"硬石费刀。"
"我们这尼山石，软一点，好走刀。"
"可软石吃不住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