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众叛亲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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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日头偏西,赖清臣换了身半旧的青袍,只带一名小厮,乘青篷马车至审官院后巷。他下车时特意理了理幞头,将袖中那封沈彦昭的亲笔信往里掖了掖,这才绕到偏门递名刺进去。
不多时,一名书办出来引路,穿了两重院子,到一间偏厅。厅中陈设简朴,一几两椅,墙角一只铜瓶插着两枝枯荷。赖清臣坐了约一盏茶工夫,帘子一掀,进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官员,圆领袍洗得发白,腰间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鱼袋。此人姓崔,在审官院管着考察文书,与赖清臣沾着七拐八弯的姻亲??赖清臣的姑母嫁与崔家旁支,算起来是远房表叔。
“表叔一向纳福。”赖清臣起身作揖,脸上堆着亲热。
那官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去案后坐了,叫人点茶。茶汤上来,赖清臣先不言语,只夸这偏厅清静,又夸对方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那官员端着茶盏,似笑非笑:“你有话直说,某这里清闲,却也坐不了太久。”
赖清臣这才收了虚话,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急事。前日提举司有一批堤工文帐过我的手,其中沈彦昭签押的工料验收文帐子,我细细看过,条目分明,支拨钱物一笔一笔都有下落,实是难得。我素知表叔这里管着考察文书,顺口提一句罢了。”
那官员啜了口茶,不动声色:“沈彦昭?提举司那个勾当官?我这里案上倒压着一份他的考察文状,尚无人具结。”
赖清臣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在下面走动,风闻提举一职久悬不决,各科议论纷纷。若得沈我这样明白帐目的人补了缺,日后审官院这边行文下来,提举司那边接应也顺畅些??表叔是知道的,帐目上头最怕含糊,含糊了,上头问下来,大家都麻烦。”
那官员搁下茶盏,看了赖清臣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赖清臣却觉得脊背微微发紧。片刻,那官员起身走到东墙一只木柜前,翻出个卷宗,抽出一纸文书,铺在案上。他提笔蘸墨,在考察文状末尾空白处写下“才堪任用”四字,字迹方正,墨色饱满。
“某看过沈彦昭历年考课,确如你所言,帐目上头是个清楚的。”那官员搁了笔,取过案角一方小印,呵了口气,端端正正钤上去,“不日当有明发。你回去告诉沈彦昭,让他安心当差,莫要四处钻营,反倒招眼。”
赖清臣心里一松,面上却只淡淡一笑,起身一揖到地:“表叔教诲的是。某今日只是叙旧,旁的一概不知。”
那官员哼了一声,也不起身,只挥了挥手:“去吧。往后少往这里跑。”
赖清臣退出偏厅,一路出偏门上了马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车夫问去哪,他想了想,道:“提举司。”
马车辘辘转过街角,赖清臣在车中把袖中信笺摸出来看了看,原封未动??他到底没敢把沈彦昭的信递上去,单凭一张嘴便办成了事。他将信又掖回去,心想这信留着,日后或有用处。
到提举司时已是黄昏,廨舍里点起了灯。赖清臣径直往王守元值房去,正遇曾季衡从里头出来,两人拱了拱手。曾季衡见他来,脚步顿了顿,又走了。
赖清臣入内,王守元正伏案批阅文牍,见他来了,搁笔抬头。赖清臣躬身道:“卑职今日往审官院去了一趟,见了那位主事。他说,沈彦昭事已无大异,只需再等几日,便有正式回文过来。”
王守元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值房里静得只听见檐角铁马叮当。他放下茶盏,从案头取过一份空白文书,推给赖清臣看,上面是提举司呈审官院的任命呈文,只待审官院回文一到便可填写日期用印。
“你辛苦了。”王守元声音温和,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去告诉曾季衡,把任命文书备好,用印的朱砂也预备着。审官院回文一到,当日便发。”
赖清臣应了声“是”,退后两步,又想起什么,轻声道:“那位主事说,叫沈彦昭安心当差,莫要四处钻营。”
王守元捋了捋须,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说什么。他摆摆手,赖清臣便退了出去。值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灯影在窗纸上晃了一晃,又归于平静。
汴河堤上的日头正毒。沈彦昭蹲在堤根,伸手抠下一块新砌的条石缝里的灰浆,在指间捻了捻,眉头微皱。身后两名书办捧着帐簿,大气不敢出。
“这一段的灰浆配比不对,沙子多了。”沈彦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旁的监工道,“去把揽工头叫来,某要当面问他。”
监工刚跑开,堤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沿堤疾驰而来,马上人一身提举司差役的青色短袍,远远便扬手高呼:“沈勾当??沈勾当??”
沈彦昭心头一跳,立定不动。
差役到近前滚鞍下马,满额是汗,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双手递上,喘着气道:“王运使命小的火速送来,说是审官院回文已至,请沈勾当亲启。”
沈彦昭接过信,指尖触到封皮上“王守元谨封”五个字,竟有些发颤。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上面是王守元一贯温和的笔迹,寥寥数语:“审官院回文已至,足下提举之命即日明发。可喜可贺。”
他捏着信笺,立在堤上,半晌没有言语。日光照在纸上,那几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堤下的汴河汤汤东去,河风扑面,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沈勾当?”差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彦昭回过神来,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面上已浮起笑意,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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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道:“你辛苦了,回去告诉王运使,某明日便入廨舍拜谢。”差役应声上马去了。
人刚走远,沈彦昭便转身拍上身旁一名书办的肩,声音压不住地扬起来:“去!把熊飞、姚文清都叫来??堤上那间茶棚,快!”
不多时,熊飞和姚文清先后赶到堤上的茶棚。棚子简陋,几张白木桌,几条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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