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清野(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日申时,各屯同时动手,为的是烟往一个方向走,风把烟往北送,不呛堡里的人。头一日没人摸准风向,烟还是倒灌进了堡,满堡的人咳了一夜,第二日,义学的孩子想出了法子,先生领着他们在各街口立了竹竿,竿头拴布条,看布条飘向点火。三日里,三十里河滩,黑了一半。五里以内的稻田抢收出来两千一百亩,青黄不接的稻子,穗子半饱,装不进仓的,就堆在附城的新场上晾。晾场的青稻夜里不能离人,怕潮,也怕人。马三婶领着妇人轮班守场,一夜翻三遍,翻得胳膊抬不起来。
五里以外,秸秆烧尽,田埂烧秃,一眼望出去,黑黢黢的一片焦土,连片能藏人的草都没有。
烧到第二日,出了一桩事。军屯的一个后生,烧到自家田边上,火柴扔了,跪在田埂上哭,说他爹就是为了开这几亩田,累死在里头的。护收队的没人催他,队长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哭了小半个时辰,后生自己捡起火柴,点了,站起来,抹了把脸,说:"爹,对不住。秋后收不回来,也是喂狼。儿子给您留着地。"
窖区重新做了伪装。粮窖的窖口起了土,夯实,上头铺了牲口粪,撒上土,做成了菜地的样子,还真移栽了几畦菜。真窖的位置,十九屯各屯的屯长各记一段,谁也不记全图。柴四领着人,在苇荡里挖了三个假窖,假窖里埋了几百斤掺了沙的陈糠,糠上故意撒了一层好米。
"狄人要是挖着了,"柴四拍着土说,"挖着好米,往下再挖,是糠,再往下,是沙。让他挖,挖到天黑,挖一肚子气。"
新屯和苇荡屯的老弱妇孺,两千三百口,三日内迁进了附城。附城是堡墙外的一道土围子,战乱年月收留难民用的,荒废了十几年,围子塌了小半。二狗领着保粮队先修围子,塌了的地方打木桩、编柳条、糊泥,三日补出四百多步。围子里的井淘了三口,井台用新砖砌了。
三日里,土围子里搭起了一百多座窝棚。窝棚怎么搭,有章程:棚棚相连,中间留出道来,夜里起火跑得开;窝棚门口挖排水沟,秋雨来了不沤脚;茅厕挖在下风头,离井五十步。这些章程,是去年收留流民的时候,陈麦一条一条定下的,如今新屯的妇人自己都背得下来,搭窝棚不用人教。
义学的孩子在窝棚前头插了一排柳枝,说等明年,柳枝活了,这儿就是村子。
先生听见,问他们:"明年要是回去呢?"
领头的娃娃想了想:"回去就在新屯插。这儿活了,也是村子。"
领安置的妇人还是那位送鞋的领头大嫂。她把新屯的户口册子交回给陈麦,说:"总办,人全迁进来了,一个没少。俺们新屯的妇人商量了,窝棚俺们自己搭,不占用堡里的木料。苇席还有存的。"
"委屈你们了。"陈麦说。
"不委屈。"大嫂笑了,"去年这会儿,俺们睡的是野地。今年睡窝棚,窝棚外头有堡墙,堡墙上有兵。总办,这叫越过越好。"
狄人的大营里,?望架上的哨兵看了三日烟火。
第四日夜里,周三斤摸到狄营边上,听到了大营里的动静。回来后他学给陈麦听:营里在吵。白狼部的几个百夫长,围着一堆火,吵了小半夜,说的是狄话,他听不懂,听得懂的是调门,起先是吼,后来是摔东西,再后来,不吵了,大帐的灯亮了一整夜。
"吵什么呢?"二狗问。
"我猜,"石琮说,"是在吵,粮烧了,咱们怎么不心疼。"
陈麦笑了:"他们烧了半个月,就等着看咱们冲出堡去护田,好在平地上拿骑兵冲咱们。结果咱们自己动手,烧得比他们还干净。这一下,他们看不懂了。"
又过了一日,游骑烧田的次数,明显少了。没东西可烧了。
关把总在城头上看明白了:"总办,你这一招,是把他的镰刀撅了。"
"撅了一半。"陈麦说,"他烧田,是逼咱们出来护。如今田烧无可烧,他要么攻城,要么干耗。贺鲁不会攻城,他只能耗。耗,就要比谁的存粮多,谁的盐多。"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盐。
盐的事情,是一日日坏下去的。
清野那三日,人人都在流汗。下田的汗透衣背,烧田的烟熏火燎,守墙的太阳底下站一天,甲叶子烫得能烙饼。流汗多,吃盐就多,配给的三钱盐,头几日还够,清野一开始,不够了。
先是有人拿粮换盐。一斗米,换一小包盐,换的人咬牙,卖的人躲着义仓的告示。义仓查了两起,告示上的"停牌"变成了实打实的罚,罚去守夜,可还是有人换。再往后,有家里的婆娘把腌菜的老汤滤出来,拿汤当盐使。郎中去看了一圈,回来跟陈麦说,老人里头,已经有两个腿肚子发软的了。
第七日,堡里出了一件事。
杂货铺的掌柜,一早开门,把盐价牌翻了个面。牌子上新写的价,是围城前的四倍。就算有价,也没有货,柜台底下的盐罐子,见了底。掌柜的自己站在门口,跟围在门口的人说:"不是我心黑。罐子里就这点了,我自己家,后晌也得吃淡的。"
义仓的配给,当日减了。壮劳力每日两钱,老弱一钱半。
配盐那日,义仓门口排了长队。没有人挤,也没有人吵。轮到曹老汉,老头儿伸出粗瓷碗,看着掌勺的往碗里捻了一小撮盐,忽然说:"多给娃儿们一口吧。老汉我吃了一辈子盐,淡了能忍。娃儿们正长个儿。"
掌勺的看他一眼,没言语,往他碗里还是那一小撮。
"曹爷,"掌勺的说,"都一样。"
老头儿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把那撮盐倒了一半进旁边一个娃娃的碗里。
石琮把库房的账算给陈麦听:堡里的盐,照这个配给,还能撑十三天。十三天之后,两万口人,吃淡食。人吃淡食,头三日没觉,五日腿软,七日浮肿,半月,拿不动刀。
"总办。"石琮的声音发干,"粮,咱们能撑到霜降后头。盐,撑不过这个月。"
陈麦站在库房里,看着那几口见了底的盐柜。
围城第十七日,他算明白了这笔账:粮道断了,还能熬。盐道断了,熬不了。
盐,比粮先断。
当夜,他把周三斤叫进了值房。
"东边的苇荡水路,"他说,"你走过没有?"
周三斤摇头:"没走过。听苇荡屯的老人说,水路十八弯,弯里有汊,汊里有荡,生人进去,转三天都出不来。"
"所以狄人的马进不去。"陈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官道他能设卡,水路呢?水路他拿什么设?"
"总办是想……"
"我想什么,先不忙说。"陈麦收回手,"你明日就走。不用出堡,去苇荡屯的水寨,找佟老石,再找几个撑了一辈子船的老把式,把水路给我画出来。画细了,一处浅滩一处深汊,都画上。"
周三斤领命要走,又被叫住了。
"三斤。"陈麦说,"画水路的事,不许跟第三个人提。"
"为什么?"
"因为咱们堡里缺盐,"陈麦吹熄了灯,"满北疆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