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护粮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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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斤的水路图,画了五日,还没画完。



    苇荡的水路,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老船把式们凑在水寨里,一人说一段,说了就吵。张把式说老鹰汊能过双桅,李把式说那是十年前,如今淤得只剩一条线;李把式说迷魂荡东口能走,张把式把烟袋一磕,说走是能走,你得先问问荡里的苇子答不答应,那苇子今年长疯了,船头扎进去,三天看不见日头。



    吵完了再画,画完了又改。周三斤的炭条使秃了七八根,木板上的水道改了十几遍,密得像一张蛛网。



    到最后,佟老石把炭条一扔。



    "画不出来的。"老人说,"水路这东西,在图上是一根线,在水里是一百个变。今日的深汊,一场雨就成了浅滩。要图,行,得让人跟着船走,一处一处地?。"



    于是周三斤跟着两个老把式,撑一条小划子,进了荡。



    一进一出,又是两日。出来的时候,这个夜不收的腿上叮满了水蚊子包,人瘦了一圈,眼睛是亮的。他跟陈麦报:"总办,水路是真有。最宽的地方能走盐船,最窄的地方,一人高的苇子,船擦着苇子走,外头站一万人也瞅不见。老把式说了,狄人的马要是敢进荡,陷进去,连人带马,喂荡里的鳖。"



    就在这时候,堡外来了一队兵。



    是镇军的骑兵,三百人,清一色的黑马黑甲,从黑风口外的山道里钻出来,贴着狄营的边儿,一日换了三处宿营地。带队的将领遣了一个联络兵进堡,联络兵是从西口进来的,狄人看见了,没拦。



    联络兵带来一面令牌,和一句话。



    令牌是镇军游击将军的铜虎符。话是:祁大魁将军,奉袁帅将令,领轻骑三百,游于敌后,专断敌之粮道。今日路过,知会贵堡一声。



    这三百骑,已经在堡外游了七八日了。狄人的辎重队,被劫了两回;通往大泽的小道上,一夜之间多了十几堆烧剩的草料灰。贺鲁从大营里分了两哨骑出去追剿,追了五日,连人影都没摸着。镇军骑兵不打硬仗,打了就走,走了又来,专挑落单的辎重和哨探下手。



    关把总上墙头看过一回他们的宿营,回来咂舌:"五百步外,我连烟都没瞅见。骑兵宿营不举火,这是精锐。"



    联络兵进堡,走的是西口。狄人看见了,没拦。三百骑在十几里外,拦一个联络兵没有用,拦了,反倒露怯。



    关把总拿着令牌,眉头拧成了疙瘩。



    "游击将军?"他跟陈麦咬耳朵,"正四品。总办,您这个屯田总办,从六品。人家高着四级。这要是进了堡,谁听谁的?"



    陈麦问联络兵:"祁将军还有别的话没有?"



    联络兵想了想,补了一句:"将军还说,屯田的事,他不熟。打仗的事,堡里不熟。"



    厅里几个队正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这话听着客气,里子是划界:粮道归我,种地归你,各管各的,别插手。



    关把总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袁帅麾下,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游击……"



    "老关。"陈麦抬手止住了他,"口气大不大,看他办的事。三百骑,在八千狄骑的眼皮子底下游了七八日,劫辎重,烧草料,人家有这个本事,就有这个口气。"



    陈麦却笑了。



    "回话给祁将军。"他说,"就说雁回堡陈麦,谢将军游于敌后。打仗的事,堡里不熟,说得对,所以堡里不添乱。另有一件东西,请将军过目。"



    他把周三斤画了一半的水路图,连同一册狄营哨探记录,交给了联络兵。



    "告诉祁将军,图不全,但浅滩深汊,错不了。哨探记录是夜不收拿命换的,狄营几日一换岗,游骑几队几哨走哪条道,上头都有。将军要断他的粮道,这些东西,比三百副马蹄子有用。"



    联络兵走了。二狗不解:"总办,好东西都给了他,咱图什么?"



    "图他把仗打好。"陈麦说,"他在外头打得越凶,围堡的游骑就越少,咱们下田的人就越安稳。指挥权?二狗,记住一句话,争谁说了算的仗,没开打就输了一半。咱们跟他争的,不是谁指挥谁,是谁能把贺鲁的粮道掐死。"



    第二日,祁大魁那边又来了一个联络兵。这一回来的,是个副手模样的亲兵队长,带着军令来核对:那册哨探记录,亥时三刻换岗,对么?游骑西三哨走旱沟,对么?一条一条,问得极细。



    周三斤在旁听着,问到最后,忍不住开口了。



    "军爷,"他说,"这上头的每一个字,都是夜里趴在壕沿上数出来的。有一日数错了,第二日就得重数。你们要是不信,今夜我领你们的人,再去数一遍。"



    亲兵队长看了他半天:"你不怕死?"



    "怕。"周三斤说,"怕得很。可更怕你们拿着错数去打仗,三百条人命,填在我数错的数上。"



    亲兵队长没再说什么,把记录收好,临走,跟陈麦说了一句话:"总办,我们将军让我带句话。他说,图他收下了。打仗的事,堡里不熟,这句话,他收回。"



    陈麦笑了笑:"将军客气。回他一句:种田的事,他也不熟,扯平了。"



    三日后的夜里,祁大魁动手了。



    这一仗,后来在堡里被说了小半年。说的人是周三斤,他当的夜路向导。



    狄人在官道上设了三道卡,中间那道,卡着去东边大泽的路口,一哨游骑常驻,五十骑,白日查路,夜里歇在路边的破驿站里。苏记的盐车,就是在这道卡上折的。



    祁大魁三百骑,二更天从苇荡边上的旱沟摸过去,马蹄全拿麻布裹了,衔枚疾走,一点声息都没有。周三斤领着前哨,贴着芦苇根爬,把狄人设在路口的两个暗哨,摸了一个,捆了一个。



    摸第一个哨的时候,出了点岔子。那狄人哨兵抱着矛,靠着界碑打盹,周三斤从后头捂上去,那人惊醒了半分,嗓子里刚要出声,周三斤的刀背先到了,磕在后脑上,人软了下去。捆第二个就顺了,那哨兵睡得死,被捆成粽子塞进苇丛里,到嘴的布团堵上,都没醒利索。



    周三斤后来跟堡里人吹嘘:"俺捂他嘴的时候,他梦里还在喝马奶酒呢。"



    三更,动手。



    三百骑分三路,一路堵驿站前门,一路堵后门,祁大魁自带中军,从旱沟里直插驿站马厩。狄人夜里马不卸鞍,听见动静就往马厩跑,跑到一半,撞进祁大魁的怀里。



    刀是镇军的横刀,马上使开了,一刀一个。



    战斗比想象的短。驿站的夯土墙挡不住马,祁大魁的中军从马厩反卷回来,前后一夹,院子里的狄人挤成一团,骑不上马,就是待宰的羊。有一个百夫长模样的,赤着上身抢到了一匹马,刚跨上去,祁大魁从侧面到了,两马一错镫,横刀抹过去,百夫长栽下马来,马顺着官道跑了。



    半盏茶的工夫,五十骑的哨,砍了三十一,跑了十几个,余下的跪了。驿站里囤着的东西,点出来了:苏记被劫的三车盐,一包不少,还有十几车草料、七匹缴获的骡马。



    祁大魁下令,盐车套骡,连夜往东堡方向走,草料一把火点了,驿站也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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