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枷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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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街,头一回明白过来:让人怕,原来是最容易的事。让人这样坐着陪你站一日,才难。他当了一辈子官,没有一日,有人为他这样坐过。
午时,日头最毒。
太公从怀里掏出两张饼,一张掰开,自己吃了,另一张,举了举。
"新麦的。"他说,"堡里的磨,前几日刚下来的面。"
陈麦在枷里咽了口唾沫,笑了:"太公,你这是馋我。"
"馋你。"太公慢条斯理地嚼着饼,"让你记着这个味儿。明后日回了堡,灶上给你留着。"
一街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笑,好几个妇人别过脸去,拿袖子按眼角。
第三日,先是来了两副扁担。
天刚蒙蒙亮,街口就响起吱呀吱呀的扁担声。一百个妇人,清一色的粗布裙,从新屯来,三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夜。
扁担是新屯的妇人挑来的,一百双布鞋,五十双一捆,码得整整齐齐。领头的妇人四十来岁,手粗得像老树皮,把担子放下,冲枷柱福了一福。
"总办。"她说,"俺们新屯,粮都挂账存在义仓,拿不出别的。就有一双手。"
她解开捆绳,拿起最上头的一双。青布面,白底,鞋底纳得密密的,锥子眼一行挨一行,横平竖直。
"去年这个时候,"她说,"俺们还在路上。男人饿死在半道,俺背着娃,走了四百里。到堡墙底下那日,是有人打开堡门,给俺娘俩一人一碗热粥。"
她没有哭。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一百双。"她说,"新屯出得起的,一家一双。俺们合计着,总办的脚,往后要走的路长。鞋在这儿,路就在这儿。"
陈麦在枷里,喉咙动了动。
"大嫂子。"他说,"你们新屯,今秋的口粮……"
"够。"妇人打断他,"水进了滩,稻子疯长,俺们的田,比军屯的老田还壮实。上月除草,娃他叔下田,一脚踩下去,泥没到大腿,拔都拔不出来。总办,那样的田,俺们梦里都没见过。你给的田,俺们种出来了。"
她把那双鞋轻轻放在枷柱底下,放在那一小堆馍、枣、苇叶中间。
一百个妇人跟着上前,一人一双,把鞋一双一双码在枷柱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布鞋底磕碰青石板的轻响。码完了,一百双鞋在枷柱前排成一个小小的方阵,像一队等着号令的兵。
"俺们回去了。"领头的妇人福了一福,"田里忙,不敢多耽搁。总办,站完了,回家。"
一百个新屯妇人,挑起空扁担,出城去了。来去不到一个时辰,街两旁坐着的人,目送她们走远,很久没有人动。
马三婶蹲在墙根,拿袖子抹了半天眼睛,跟身边的人说:"俺纳的那双,针脚歪了。早知道多拆两回。"
没有人接她的话。柴四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句:"针脚歪了怕什么。路正就行。"
晌午过后,衙门的正门开了。
孙默从门里走出来,官服整肃,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满堂书吏衙役,跟在后头,谁也不敢说话。
县令端一碗水,亲自送到枷号的人犯跟前。这事,律例里没写过,谁也没见过。
街角茶楼上,有个常年记堂录的老记客,笔杆子停了。他记了三十年的官司,今日这一幕,他不知道该记进哪一栏。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县令孙默,亲捧水一碗,饮枷者陈麦。写完他看了看,又添了四个字:是日为记。
"本县知道规矩。"孙默站在枷前,声音不高,一街的人都听见了,"枷号不许遮荫,不许喂食。可律例翻遍了,没哪一条写着,县令不许给治下的百姓,递一碗水。"
他把碗递到陈麦唇边。
陈麦戴着枷,弯不下腰,就着孙默的手,一口一口,把那碗水喝完了。
水是井里新打的,凉的。三日了,他在枷里站了三日,头一回喝到一口正经的水。水从喉咙下去,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仰了仰头,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
"孙大人。"他哑着嗓子,"这碗水,我记一辈子。"
"记水做什么。"孙默把空碗递给身后的书吏,看着他,"本县来,是告诉你三件事。府城的誊档,归档了。闸前的碑,昨日起动工了。栓叔在闸上盯着章程,一个字一个字地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还有一件事。三日,今日就满了。酉时一到,本县亲自给你卸枷。卸了枷,你不是罪民陈麦,是雁回堡屯田总办陈麦。本县的屯田册子上,你的名字头一个。"
陈麦在枷里,深深看了他一眼。
"孙大人。"他说,"你这个县令,当到头了。"
"早就不想当了。"孙默直起身,整了整袖子,忽然也笑了,"白崇那句话说得好。一个人连枷都是自己选的,你拿什么赢他。本县如今也想明白了,官袍穿在身上,是穿给百姓看的,不是穿给府城看的。"
他转身往衙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酉时。"他说,"本县等你。"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
枷里的三日,到了最后半个时辰,反倒最难熬。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从膝盖往下,又麻又胀,像灌了铅。陈麦数着地上影子的长短,一寸一寸地数。他这半生,等过很多东西,等过雨,等过批文,等过堂审,从来没有哪一次,等得像今日这样踏实。
酉时将至,枷柱底下围满了人。三日了,人们都在等这一刻,看这个人在枷下站满三日,囫囵个儿地走下来。有妇人把自家娃举过头顶,让娃看一眼枷柱下的人,说记着这个人。老狱卒提前出来了,手里拿着钥匙,站在枷柱旁,一遍一遍地看天色,看一回,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一回。太公的马扎收起来了,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三天没离过这条街,眼里全是红血丝,腰板挺得笔直。
佟老石晌午前回了堰上。临走他到枷前站了站,只说了一句话:"碑座挖好了,等你回来立碑。"
风从街口过来,带着尘土气,也带着一点城外稻田的青气。
就在这时候,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疯了一样撞进县城。马上的人浑身是土,背上插着令箭,冲过主街,冲过看街的人群,在衙前滚鞍落马,摔在青石板上,半天爬不起来。
"雁回堡……"
那人撑着地面,抬起头,嗓子已经喊劈了。
"贺鲁围了雁回堡!狄骑连营三里,把堡子围住了!"
满街死一样的静。
三日来,这条街装过馍,装过枣,装过一百双布鞋,装过一碗水,装过几百人的膝盖和几千人的眼睛。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句喊声劈碎了。
陈麦在枷里,猛地抬起头。肩上那副轻枷,随着他的动作,磕在枷柱上,磕出一声闷响。
枷还锁着。雁回堡在四十里外,被围了。
太公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
老人把手里的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