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顶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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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了最后一眼,官道上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火烧云底下,一个小小的、笔直的影子。



    消息传回雁回堡,炸了锅。



    "总办认罪了?罚俸一年,枷号三日?"



    "凭什么!堰是他修的,水是他放的,米是他种的,到头来枷是他戴的?"



    "白崇判了流,侯府一根汗毛没动,这叫什么公道!"



    柴四把桌子拍得山响,二狗当场就要点人进城,被常太公一拐杖拦在堂屋门口。



    "都给我坐下!"



    老人从没这么厉过。满屋子的人愣住。



    "昨夜城里来话,"太公喘着气,"总办带出来的,原话。你们听好了。"



    他一字一字,学得极慢。



    "他说:我要的是水,不是人头。"



    "白崇的脑袋,砍了,出不了水。侯府倒了今日这一房,明日还有一房。可水权归了公,碑立起来,章程刻进石头,往后一百年,黑水河的水,就是十九屯自己的水。人头记在账上,水进了渠,谁也拿不走。"



    满屋子的人,一个一个,坐下了。



    苇荡屯的新屯长蹲在门槛上,闷了半天:"太公,俺还是不懂。扳倒了白崇,扳倒了闸,怎么倒像咱们输了?"



    "输?"老屯长接过话,"娃子,你算算。闸归县衙了,租永废了,碑要立了,水归公了。白崇流三千里,郭怀恩听候勘问,保粮队回来了,老栓叔开释了。咱们赢了里子,输的是面子。总办枷号三日,是把面子给了官府,把里子留给了咱们。"



    "他这个人啊,"常太公吧嗒着烟,"从小算账就算得刁。吃亏的事,他从来不吃暗亏。这一回,他是明着吃给天下人看:看,我认了罪,我受了罚,往后谁再说雁回堡一个匪字,就先得说说这枷是怎么来的。"



    二狗蹲在地上,半天,狠狠捶了一下地:"那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太公坐下,声音缓下来,"娃子,你记住,总办不是算了,是存起来了。他这个人,你见过他丢过一笔账么?"



    枷号那日,是七月初九。



    前一日夜里,孙默去了大牢。



    陈麦的号子换了朝阳的,枷换了轻枷,十五斤。孙默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草铺上躺着,枕着胳膊,看天窗。



    "明日出枷号。"孙默隔着栅栏说,"我来问你最后一遍,悔不悔?"



    "悔什么?"



    "你本可以不死顶这一条。"孙默说,"府城的人到了,侯府的手令到了,你只要把案子往白崇身上一推,大不了功过相抵,何至于罚俸枷号。"



    "孙大人,"陈麦从草铺上坐起来,"我问你,堰如今算什么?"



    孙默一怔。



    "白崇的罪里有一条:擅动官产之罪他扛,因为他管着闸。可修堰是我修的,放水是我放的。我若不领这个罪,这道堰就还是非法的,官府的簿子上它永远是个罪证。我领了罪,受了罚,这案子就结了,结了案的罪产,罚过就翻篇。翻篇之后,它就是一道合法的堰。"



    他看着孙默,一字一字。



    "大人,我不是顶罪。我是给这道堰,落户口。"



    孙默隔着栅栏站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他说,"替望河县。"



    县衙门前立起枷柱。辰时,陈麦从牢里提出来,换上了那副轻枷,押到衙前枷柱下。枷号的规矩,犯人立枷柱旁,自辰至酉,三日。



    头一日,天没亮,衙前的街就满了。



    没有人喧哗。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进城的、赶集的、从乡下来的,走到衙前,就都站住了,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把自家蒸的馍放在枷柱底下,放完就走。有人放了一葫芦水。到晌午,枷柱底下的东西堆了一小圈,馍、饼、枣、一捆新摘的苇叶,还有一个不知谁放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陈麦戴着枷,站在枷柱旁,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太公学给他的话:堡里好。



    他冲着人群,笑了一下。



    日头毒起来,有人打了把伞,想往枷柱跟前送,让衙役拦了。送伞的老汉不干,跟衙役吵:律法说枷号不许遮荫,可律法没说不许给柱子上搭棚!衙役哭笑不得,正僵持着,衙门里出来个书吏,说了一句:孙大人有令,枷柱挪到檐下。



    枷柱挪了。挪到衙门的屋檐下,有一片阴凉。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街上的人非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衙役换了两班,汗把号衣浸透了,贴在背上。有人从家里搬了条凳来,给年老的坐。卖水的挑子绕着人群转了三圈,一文钱没卖出去,碗都让人借去给枷里的人送水了,虽然一碗也没递到枷柱跟前,律法不许。



    人群里有几张雁回堡的面孔。



    二狗天不亮就进了城,腰里别着短刀,在衙前站了不到一炷香,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头,是石琮。



    "太公的话。"石琮说,"进城可以,看可以,闹事不行。谁闹事,谁就不是雁回堡的人。"



    二狗把刀往腰带深处掖了掖,咬着牙站住了。



    堡里轮了班。每日两班人进城,每班二十个,不结队,不喧哗,混在人群里看一日,天黑出城,回去报一句话。头一日回去的人报的是:



    "总办站着,站了一日,腰是直的。"



    太公听完,点点头:"那就好。腰直着,就什么都没输。"



    石琮自己在人群里站到了日头偏西。他看得比旁人细。他看见陈麦的嘴唇起了皮,看见他每过一个时辰就悄悄换一次脚的重心,看见他冲每一个放馍的人点头。这个总办,在枷里也在管事,管的是来的人别晒着,别跪着,别哭。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了。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跪了半条街。



    陈麦在枷里,闭了闭眼。



    他扛过狄人的围城,扛过断水的二十日,扛过千斤的闸门和二十五斤的重枷。这一刻,半条街的膝盖,他险些没扛住。



    "都起来。"他哑着嗓子说,"跪着做什么。水都进田了,回家看田去。"



    没有人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辰时站到酉时,站到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和枷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老长。



    酉时,收枷。



    两个衙役上前,替他开了枷柱上的锁,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枷还戴在脖子上,回牢才许卸。走人群让出来的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角站着个老人,青布衫,手里拄着根新削的柳木棍子。



    白老栓。



    他从闸上赶回来的,走了两日,进城的时候正赶上收枷。他没有往前挤,就站在街角,等枷里的人走到跟前,扶着棍子,深深弯下腰去。



    陈麦停下脚步。



    "栓叔。"他说,"闸上的章程,劳你看着了。"



    "看着了。"老人直起腰,眼里有泪,没掉下来,"碑上的字,老朽一个一个替你把关。"



    "好。"陈麦说,"等我出来,一块儿立碑。"



    牢门口,老狱卒接了人,一面卸枷一面絮叨:"头一日算熬过去了。明儿还来?"



    "来。"陈麦活动着脖子,枷印压在肩上,两道紫红,"还有两日。"



    老狱卒往他手里塞了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水,水上飘着几粒炒米。



    "喝吧。"老头儿别过脸去,"外头那些人送的东西,律法不许进牢门。这碗是我老婆子炒的米,不是送的,是我请你吃的。律法管不着。"



    陈麦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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