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顶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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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判的地方,在县衙的二堂。



    孙默居中,左手边是府城通判衙门派来的钱通判,五十多岁,面团团的一张脸,进门前先掸了三遍衣裳。右手边是定北侯府的大管家余贵,圆脸细眉,手里还是那对铁核桃,进屋见了谁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首设了一张小案,陈麦戴枷坐在那儿。



    按律,犯官不得与会。可这场谈判离了他谈不成。黑账的原本在他手里,誊本藏在哪儿只有他知道,连孙默都只知道三处藏地的一处。钱通判进门时看了那副枷一眼,没敢说什么。



    "都坐。"孙默说,"府城的令是后日起解。今日把话谈透,谈透了,后日的路,各家都好走。"



    钱通判先开口,官腔打得十足:"陈麦擅动官产,证据确凿,本人画供无异。府尊的意思,此案宜速不宜拖,人犯押解赴府,从重……"



    "从重发落?"陈麦在枷里笑了笑,"钱大人,在下戴枷是罪民,可罪民堂上还有几样东西没呈。十一本账的原本,誊本三份,分藏三处。在下若是在府城的大牢里出了什么好歹,誊本的去处,可就不由人了。"



    钱通判的官腔噎在嗓子里。



    "还有一件。"陈麦不紧不慢,"侯府的手令,孙大人已誊录存档,一式三份。手令上说,白崇私设水闸、巧立租目、盘剥乡里,皆一人妄为。好,既然是一人妄为,那这六十年收的水租,就是赃。赃,按律当如何?"



    余贵手里的铁核桃停了。



    "当追缴。"陈麦自己答了,"六十年,一年八百石,折色、孝敬、摊派,一笔一笔,账上都有。府上撇得越干净,这笔账就追得越明白。侯爷圣明,想必不愿看到这笔账摆到京里的案头上。"



    二堂里静了很久。



    余贵笑了,细眉一弯:"陈总办快人快语。那依您之见?"



    "依我之见,四条。"



    陈麦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黑水河水权归公。白家闸收归县衙,闸租永废,轮灌之约由县衙立碑,十九屯共守。"



    第二根手指。



    "其二,白老栓免罪。他记四十年黑账,是白家的账房,也是这案子的证人。功过相抵,即日开释。"



    第三根。



    "其三,保粮队三人,扒堤案已查明与他们无涉,即日出狱。"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其四,我。擅动官产,我认。罚俸一年,枷号三日。案子到此为止,谁也不往上追,谁也不往下挖。"



    钱通判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你自己顶下来?"



    "我不顶,谁顶?"陈麦看着他,"钱大人,这笔账你算得比我精。我顶了,府城有了交代,侯府保住了体面,案子了了,十九屯有了水。我不顶,案子拖下去,拖到新米进城,拖到秋后丰收,拖得人人都问一句:二十六年前,那道堰为什么废的?"



    二堂里又静了一瞬。钱通判的眼皮跳了跳。二十六年前那道报废的文书,就是从府城水利衙门出去的。这个话头再往深里捅一寸,捅到的就不是一个白崇了。



    余贵的铁核桃,咯咯响了两声。



    "陈总办,"他眯着眼笑,"您这第四条,是替我家侯爷想的?"



    "是替十九屯想的。"陈麦说,"侯爷的体面,是搭头。"



    "水权归公,"余贵慢悠悠地说,"这个公,是谁?"



    "县衙。"陈麦说,"闸归县衙管,闸夫由县衙雇,雇谁,十九屯会商荐举。轮灌的章程刻在碑上,碑立在闸前,改一条,要十九屯屯长齐聚、县尊到场、府城核准,三方画押。"



    "碑立在闸前。"余贵笑出了声,"陈总办,您这是把碑立成了一块照妖镜。往后谁伸手,先照照自己。"



    "余大管家这话,"陈麦说,"回去可以原样学给侯爷听。"



    白老栓的名目上,钱通判卡了一下:"白老栓是扒堤案的牵混,免罪,府城不好落笔。"



    "那就这么落笔。"陈麦说,"白老栓身为闸夫,被迫记事,主动呈账,有自首之功,有举证之劳,着即开释,永不叙用。永不叙用四个字,府城的面子就有了。至于扒堤正犯,账上写得明白,取钉的是二管事,行凶的是白家的家丁,如今主犯白崇已锁,从犯另缉,案不相连。"



    钱通判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找不出缝,点了点头。



    保粮队三人,反倒是最顺的一条。扒堤案翻过来,构陷的底子就露了,"私聚丁壮图谋不轨"八个字,连钱通判都不好意思再提。



    谈判谈到掌灯。钱通判要请示府城,余贵要飞马报府。第三日黄昏,回话都到了:府城准,侯府准。



    四条,一字不改。



    白老栓开释那日,是七月初六。



    牢门开的时候,老账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看天上的日头,像是不认得它了。四十年的账房,三个月的黑牢,出来的时候,包袱里只有一身旧衣,一把算盘。



    接他的人问他,回白家堡么。



    老人摇头。白家堡他是不回了,白崇判流,族人星散,那座堡子往后就只是座堡子了。他又问,回雁回堡么。老人还是摇头。



    "去闸上。"他说。



    他雇了头毛驴,走了两日,到黑水河闸上。新闸的闸夫是县衙雇的,认得他,恭恭敬敬叫一声栓叔。老人摆摆手,沿着闸台走了一遍,摸了摸闸柱,看了看闸槽,最后在闸前那块空地上坐下了。



    那儿要立碑。碑石已经采好了,就堆在河滩上,青石的,一人来高。



    老人在空地上坐了一下午。临走,他跟闸夫说了一句话。



    "老朽记了四十年账,记的都是昧心账。往后这碑上的章程,老朽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刻。头一回,记一笔不昧心的。"



    闸夫后来把这话学给了孙默,孙默又学给了牢里的陈麦。陈麦听完,笑了笑,说:"好。"



    白崇的处置也定了:三案罪名俱实,判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即刻起解。出文书那日,孙默在签押房坐了半晌,跟幕僚说了一句话:"判得重么?重。可他活着。活着,就是侯府喉咙里的一根刺。"



    起解那日,是七月初七。



    天没亮,囚车从县牢后门出来,绕开主街,出南门。这是陈麦托孙默安排的:别让人看见。不是怕白崇难看,是怕堡里的人看见了,做出什么事来。



    囚车出城三里,路边立着一个人。



    青布直裰,没有戴枷,枷前一日换成了轻枷,今日又破例许他出来送一程。孙默亲自批的条子:人犯陈麦,特许城南三里送行,衙役两名随行,日落前归牢。



    白崇在车上看见他,愣了很久。



    "你来做什么?"



    "送送白老爷。"陈麦说。



    "看我笑话?"



    "不是。"陈麦摇头,"是来告诉你三件事。头一件,你书房抽屉里那册账,我取到了,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那一页,我也看到了。第二件,闸上的事务,我打算请白老栓回去看着,他不看闸了,看闸务的章程,章程刻在碑上,他守着碑。第三件……"



    他顿了顿。



    "你堡里的祭田,我跟孙大人说了,不没官。白家的族人,老的老小的小,上百口,地留给他们种。你做的孽,他们没份。"



    白崇在车上,一动不动。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押解的衙役在十步外等着,装着没听见。



    "陈麦,"白崇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斗了你半年,到今日我才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陈麦看着官道尽头。天边的云烧起来了,是火烧云,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图秋后收粮的时候,"他说,"没人拦着。"



    囚车走了。白崇扒着车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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