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倒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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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来人是府城通判衙门的书办,满头大汗,把一份加盖府城大印的文书呈上堂。孙默接了,展开,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文书不长:查水利巡检衙门勘问千金堰一案,牵涉地方,案情重大,着即移交府城亲审。人犯陈麦、白老栓,一应物证账册,即日押解赴府。望河县毋得擅自勘问。



    郭怀恩站在柱子边上,脸上一松,差点笑出声。



    "孙县令,"书办抹着汗,"府尊有口信:望河县这半月的动静太大了,府城不能不问。人,今日就得带走。"



    孙默捏着那份文书,没有答话。



    堂下,枷里的陈麦忽然开口:"大人,罪民问一句,可使得?"



    孙默点头。



    "府城的文书,几时发的?"



    书办一愣:"前日半夜发的,星夜……"



    "前日半夜。"陈麦说,"前日半夜,堂审还没开,新米还没进城。府城那时就知道案情重大了?"



    书办张着嘴,一个字答不出来。满堂的目光唰一下落到他身上,他的汗把领口都浸透了。



    孙默把这两句问答,亲手记进了堂录。



    "书办,"他放下笔,"府城的令,本县领了。只是移交人犯,须办交割,誊录案卷,校勘物证,最快也要到后日。你回禀府尊:后日清晨,人犯起解。"



    书办还想说什么,孙默已经端起了茶。端茶送客,官场的规矩,书办张了张嘴,只好躬身退下。



    郭怀恩凑过来,压着嗓子:"大人,府城的令是即日……"



    "郭县丞,"孙默看着他,"你是要替府城催本县,还是要替本县办差?"



    郭怀恩缩回去了。



    可紧接着,外头又是一阵马蹄。



    第二匹马,比头一匹只晚到了一炷香。这一回来的不是官面的人,是定北侯府的亲随,青衣铜牌,直奔大堂,把一份手令呈给孙默,呈完了,看都没看白崇一眼。



    孙默展开手令。堂上几百人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手令只有两行。



    查白氏族人白崇,私设水闸,巧立租目,盘剥乡里,皆其一人妄为,与府中无涉。府中闻之,不胜骇然。着即交出,任凭有司严办,绝不姑息。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白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私设水闸,巧立租目,盘剥乡里。六十年,三代人,替他侯府看的水,收的租,孝敬的粮,到今日,成了他白崇一人妄为。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白家的根在侯府。他想起六十年前老侯爷那碗鱼汤。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年八百石粮,一笔一笔,从闸租里抠出来,装车,送走,车轱辘声从春天响到冬天。



    原来这六十年的车,拉的不是孝敬,是他白家自己的棺材板。



    他忽然想笑,就真的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一个不胜骇然。"



    他转过身,看着堂上那份手令,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完了,腰又挺直了。



    "孙县令,"他说,"拿我吧。"



    衙役上前,下了他的扇子,镣铐上身。他没有挣,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让人锁。锁链拖过青砖地面,哗啦一声,满堂的人都听得心头发紧。锁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孙默,你我同殿为僚这些年,我最后教你一件事。你且听好了。"



    孙默看着他。



    "今日这份手令,你供起来。"白崇说,"往后每一年,拿出来看一遍。看着看着,你就明白,你今日赢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你赢的,是他们今天还用不着这双手。等用得着的那一天,这纸上写的字,就是你我二人的下场。你记着,这是我白崇拿六十年的家底,换给你的一句话。"



    满堂没有人接话。可堂录的书吏,笔没有停。多年以后,这份堂录抄本传出去,读到这一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在灯下坐很久。



    衙役押着他往外走。走到堂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麦。"



    堂下,枷里的陈麦抬起眼。



    "我书房抽屉里,"白崇说,"有一册没记完的账。最后一页,夹在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你要的东西,比你想的深。保重。"



    他被押下去了。满堂的人,许久没有人出声。



    孙默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份手令,捏了很久。



    堂下,枷里的陈麦忽然开口。



    "孙大人。"



    孙默抬起眼。



    "这份手令,"陈麦说,"请大人一字不动,誊一份,存档。"



    "为何?"



    "因为它写的是假话。"陈麦说,"可今日它是假话,往后,它就是铁证。一个人今日能撇得多干净,他日就缠得多结实。账这个东西,不怕记错,就怕不记。"



    孙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书吏。"他说,"誊。一式三份。"



    "退堂。"他说。



    那一夜,县衙签押房的灯,亮到五更。



    退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衙门外的人群还聚着不散,见白崇戴镣出来,人群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叫好,也没有一个人扔菜帮子。六十年的水租,把人都磨平了,平到仇人倒了,都还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只有一个老汉,跟在押解的队伍后头,远远地喊了一嗓子:"白老爷,闸上的水,往后不要钱了?"



    白崇在镣铐里,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了。"他没有回头,"往后,谁也别要了。"



    孙默把三案的堂录、十一本账的誊本、府城的文书、侯府的手令,一样一样在案上排开,像排一局下不完的棋。排完了,他取出一张纸,提笔给府城写辩文。写到一半,笔停了。



    辩什么呢?人要在三日内押解赴府,案子要在府城亲审。到了府城,白崇是弃子,陈麦是罪首,黑账是废纸。这一套章程,他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



    门房来报:牢里的陈麦,托狱卒递了一句话出来。



    孙默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府城要人,给。要案,拖。大人只需记住一句话:人是活的,案是死的。"



    孙默捏着纸条,在灯下站了很久。



    人是活的,案是死的。人活着,案子就翻得回来;人没了,案子就永远钉死了。陈麦这是在告诉他:保人,不保案。把人保下来,把案拖住,拖到水再涨的那一天。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重新铺纸。



    这一回,他写的是回文:望河县遵令移交人犯物证,唯案卷繁复,誊录校勘需时,请府城宽限五日。五日之后,人犯押解起行。



    写完,他唤来长随:"去大牢,传我的话:给陈犯换一间朝阳的号子,枷换轻枷,饭食照旧。他若问起,就说……"



    孙默顿了顿。



    "就说,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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