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望河县(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桑先生把明日的堂局过了最后一遍:苦主三人,证人两名,状纸三份,堂外的茶棚四座,都齐了。过完了,他看白崇坐在灯下出神,不敢打扰。
"桑先生,"白崇忽然开口,"你说,明日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桑先生想了想:"喊冤?"
"他不会喊冤。"白崇摇头,"他要是喊冤,这案子倒好办了。怕就怕他不喊。"
"不喊冤,他能说什么?"
白崇望着灯花,望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布了半个月的局,苦主证人舆论,样样俱足,可我心里就是落不到实处。桑先生,你信不信,打从闸楼上那一别,我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我总觉得,这个人往后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戴枷是他选的,坐牢是他选的,连明日站在堂下,都是他选的。一个人连枷都是自己选的,你拿什么赢他?"
桑先生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罢了。"白崇吹了灯,"明日看堂。"
开审前夜,大牢。
三更的梆子敲过,老狱卒提着灯笼进来,后头跟着一个挎食盒的人。食盒上挂着雁回堡的牌子,老狱卒验了牌子,开了牢门,把人放进去,自己退到过道口,背过身去,数自己的腰带扣。
来人是石琮。
他是前一日进的县城。出堡前,他去了一趟常太公家。老人坐在炕上,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一包炒面,说了一句话:"见着他,就说堡里好,别的不许多说。他在里头,心里挂的就是这一样,你把这一样说瓷实了,比十车东西都顶用。"
佟老石托他带的是一句话,只有四个字:闸好,勿念。
二狗送他到堡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短刀。石琮推回去,二狗红着眼睛说:"先生,俺知道你是斯文人。可这世道,斯文人不顶用。"石琮把刀推回去,说了一句:"二狗,顶用的不是刀,是账。你把堡看好,我把账送进去,咱们各干各的。"
此刻,他把食盒打开,一层一层,一碗鸡丝面,一碟酱瓜,一壶酒。都是热的。
"总办,趁热。"
陈麦看着他,没动筷子:"你怎么进来的?"
"孙大人的路。"石琮压低声音,"顺子在狱门口等着,这顿饭的时辰,是老狱卒用三日的月钱换的。总办,我只有一炷香。"
"说。"
"三件事。"石琮扳着指头,"头一件,堡里安稳。太公坐镇,二狗巡防,水照轮灌走,没有一处乱的。苇荡屯送来话,荡里的鱼,给总办留着。"
"第二件,明日堂上,白家的苦主是坟地,证人是闸夫,词儿是掘坟惊神。孙大人那头,堂录一字不改,杨巡检自己翻过水利卷。"
"第三件……"石琮顿了顿,从食盒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递过来。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捧粟米。新米,米粒还带着太阳的温度,金黄金黄,摊在掌心,像一小捧碎金子。
"滩上的试种田,"石琮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头茬早熟粟,前日开镰了。一亩,实收两石六。这是头一斗里舀出来的。"
牢房里静了一瞬。
陈麦伸出手,捻起几粒米。米粒在他指头上滚,滚到掌心,沉甸甸的,压手。
两石六。滩地上的头茬,绝流二十日之后的头茬。
"头茬熟了。"石琮说。
陈麦把那一小捧米拢起来,拢成一小堆,低下头,闻了闻。
新米的香,穿过牢里的霉味,穿过三个月的烟尘,直直地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仰起头,眨了两下。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把布包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回去告诉堡里,"他说,"明日堂上,我不辩。"
石琮一惊:"不辩?"
"不辩。"陈麦端起那碗鸡丝面,挑起一筷子,"我就求一样东西。求到了,这案子就翻过来了。"
"求什么?"
陈麦吃了口面,咽下去,笑了笑。
"求三日。"
一炷香烧到了头。石琮收拾食盒,退到牢门口,又回过身,隔着栅栏,深深一揖。
"总办,"他说,"堡里七千口,等您回来收秋。"
"知道了。"陈麦在枷里坐着,冲他摆摆手,"告诉顺子,车擦亮点。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不像话。"
石琮走了。牢门合上,锁簧咬合的声音在过道里荡了很久。
陈麦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酒也喝了两口,都喝得很慢。吃完了,他把碗筷码回食盒,推到栅栏边上,等着人来收。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坐好,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个布包。
米粒硬硬的,一粒一粒,硌着心口。
他在心里把明日的堂,从头过了一遍。堂上有什么人,会问什么话,苦主怎么哭,证人怎么咬,杨巡检的眼,孙默的印,郭怀恩的腿。过到最后一遍,他把所有这些都从脑子里清了出去,只留下一样东西。
三日。
他要的就是三日。三日之后,堂上的每一个人,上自巡检,下至衙役,都会闻到这股米香。
对面牢房里,白老栓一直没睡。老人扒着栅栏,往这边看了半天。
"后生,"他哑着嗓子问,"你闻见没有?"
"闻见什么?"
"米香。"白老栓使劲吸了吸鼻子,"新米的香。我这鼻子,四十年闻粮,错不了。"
陈麦在黑暗里,把手按在心口那个布包上。
"老丈,"他说,"那是滩上的头一茬。"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陈麦听见一阵????的响动,像是老人在草铺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再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压得很低的抽气声。
"两石六。"白老栓朝着墙,自言自语,"老天爷,两石六。"
过了很久,老人又翻过身来。
"后生,明日你就上堂了。"
"嗯。"
"堂上那些人,"白老栓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涩,"我受过他们的堂。惊堂木一拍,水火棍一掼,人还没说话,魂先丢了一半。你……"
"老丈,"陈麦打断他,"我问你,你上堂那日,心里怕的是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怕说了没人信。"
"我不怕。"陈麦说,"我兜里揣着两石六。惊堂木拍得再响,拍不散这个数。"
白老栓在对面,半天没言语。后来陈麦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对面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对他说的,又像是对这牢里的墙说的。
"后生,明日堂上,替我们这些不敢说的人,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