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堂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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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堂那日,望河县衙前,人山人海。



    头一天夜里就有人来占地方。大堂外的院子里,观审的乡约族老、商户会首按帖子坐了前两排,后头站着的百姓,从堂口一直挤出仪门。县衙的皂班衙役拦了三道,拦不住,最后索性不拦了,只把甬道清出来。



    卖炊饼的挑子天不亮就支上了,到辰时,卖出去三挑。挤在人群里的,有各乡来看事的,有城里看热闹的,也有几处茶棚里专听堂口、回去编词的记客。记客们的笔都蘸饱了,预备着今日记一场"匪首伏法"的现成戏。



    白崇来的时候,坐的是旁听的头一把椅子。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绸衫,没带一个随从,进衙门的时候,冲四下拱了拱手,像个来看热闹的忠厚长者。有人给他让座,他笑着谢了,坐下来,把手里一把蒲扇收进袖子。这副做派,任谁看了,都是一个本分乡绅。



    郭怀恩站在县丞的位子上,脸色发白,手里那卷文书让汗浸得发软。昨夜他又去了城隍庙,这回没求签,捐了二十两,求庙祝把名字写上功德碑。庙祝问写什么衔,他想了半天,说,就写善士郭吧。



    三通鼓罢,杨巡检升堂。



    孙默陪堂,坐在侧案。按例,府城来的巡检勘问,本县县令陪坐观审。今日孙默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坐下之前,他冲堂录的书吏看了一眼。三班书吏,两班执笔,一班对校,都齐了。



    带人犯。



    水火棍顿地,陈麦戴枷上堂。二十五斤的重枷压在身上,他走得很慢,可腰是直的。走到堂心,跪不下去,枷卡着,他就那么站着,冲堂上拱了拱手。



    堂下起了一阵嗡嗡声。杨巡检没拍惊堂木,由着那声音自己落下去。



    "堂下陈麦。"杨巡检开口,"本官问你,千金堰可是你修的?"



    "是。"



    "可曾取得府城水利衙门的准文?"



    "没有。"



    "定北侯府的停工令,你可曾收到?"



    "收到了。"



    "收到令而不停工,可是实情?"



    "是实情。"



    一问一答,干净得像切豆腐。堂下嗡嗡声又起来了。旁听的苦主愣住了,证人也愣住了,白崇端着的茶停在半空。谁都没料到,这人上堂,一句不辩,问什么认什么。



    郭怀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抢了半步:"陈麦!既已画供认罪,本县……"



    "郭县丞。"杨巡检淡淡开口,"本官问案,几时轮到你接话?"



    郭怀恩躬身退回去,脸上的红一阵白一阵。



    认了罪,就该苦主上堂了。



    三户掘坟的苦主被传上来,跪了一排。领头的老汉捧着状纸,手抖得纸都在响,照着写好的词哭诉:先祖坟茔,三代祭祀,被这陈麦放水冲了拜台,惊了先灵,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哭到伤心处,以头抢地。



    杨巡检听完,没说话,翻开案上一册图。



    "坟在槽东还是槽西?"



    老汉一愣:"回……回大人,槽东。"



    "图上标的三座坟,两座在槽西。"杨巡检抬起眼,"你家坟头朝哪边?"



    "朝……朝南。"



    "坟头不朝水,朝山。这是北疆的规矩,三岁娃娃都知道。"杨巡检把图往前一推,"再问你,放水那夜,水漫拜台,漫了几寸?"



    "三……三尺!"



    "三尺。"杨巡检点点头,"水漫三尺,坟前的石供桌该漂起来。供桌漂了没有?"



    老汉张着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一个字答不上来。



    堂下有人笑出了声。老汉跪在那儿,忽然冲着堂下磕了个头,也不知道是磕给谁的:"俺不告了!俺家二亩旱地,今年喝了水!俺不告了!"



    衙役把他架下去了。剩下两户,没等问,自己瘫了,直说是收了人家的银子,词是人家教的。



    传证人。两个老闸夫上堂,头一个把"夜探闸楼"的证词背得滚瓜烂熟,背到月亮,说那夜的月亮是圆的,圆得跟银盘一样。杨巡检问:哪一日?闸夫说,六月廿七。杨巡检转头问书吏:六月廿七,什么月?书吏翻历书:回大人,廿七,残月,下半夜才出来。



    堂下的笑声这一回压不住了。



    第二个闸夫没等开口,扑通跪下,竹筒倒豆子,全招了:证词是白家管事写的,一人五两银子,背错一个字扣一两。



    旁听席上,白崇端着茶,一动不动。茶水凉了,他没有续。



    杨巡检往后靠了靠,换了个问法。



    "陈麦,本官再问你。堰身用工几何?"



    "一千二百人,七日。"



    "石料何来?"



    "柳条石笼,河滩卵石。苇埽护脚。"



    "闸槽什么成色?"



    "整石凿成,六十年前的老槽,完好。"



    "报废旧档载,此堰年久失修,恐溃决为患。"杨巡检一字一顿,"堰成两年,何来年久?"



    堂上静了。



    这句话不是问案,是递话。堂下听不出来的居多,孙默听出来了,白崇也听出来了。孙默垂着眼,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白崇的指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



    杨巡检没有停。他让人把县志的水利卷捧上来,翻到那一页,摊在案上。



    "志书载,此堰批筑在前,工部有文。筑成两年,府城水利衙门申报报废,原由八个字:年久失修,恐溃决为患。"他抬起眼,"本官查过,申报报废的文书,如今府城档库里存的是抄件,原件不存。抄件上的签押,是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书吏。也就是说,这道报废,是谁批的,为什么批的,如今死无对证。"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说给堂录的书吏听。



    "本官再把话说回去。报废官产,也是官产,擅动即是罪,这个理,翻不了。可报废得明不明白,是本官要问的。陈麦,本官问你,你修堰之前,可知道这道堰的来历?"



    "知道。"陈麦说,"罪民查过县志,也查过工部旧档的文号。正因为查过,罪民的呈文上才写,修复古堰,是续旧案,不是兴新工。"



    "呈文何在?"



    孙默起身:"在本县正印匣里。批文具在,堂录可验。"



    "呈上来。"



    批文呈到案上。杨巡检展开看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把批文折好,放在案角,没有说一个字。



    堂下的人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只觉得大人的脸色,比开堂的时候沉了。



    "陈麦,"杨巡检把案卷合上,"堰的事,你还有要说的没有?"



    陈麦在枷里,头一回抬起眼,正视堂上。



    "回大人。罪民也想知道,堰成两年,何来年久。"他说,"这六个字在档上躺了二十六年。罪民修堰七日,把这道堰修回了原样。若两年算年久,罪民这七日,算不算失修?"



    堂下哄的一声,笑倒了一片。观审的前排,几个族老也绷不住,胡子直抖。



    杨巡检没笑。他盯着陈麦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惊堂木。



    "肃静。"



    笑声落下去。杨巡检的声音四平八稳:"堰修得好,与擅动官产,是两回事。功是功,罪是罪。陈麦,本官问你,以上各节,你可有辩?"



    满堂的眼睛,都落在枷里那个人身上。



    白崇在心里默念:辩吧,辩吧,你一辩,就有破绽,有破绽,就有罪名。



    "回大人。"陈麦开口了,"罪民不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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