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明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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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默的私墨。"石琮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品出味来了,重重点头。
议事末了,侯四从墙角站起来。这个钻惯了暗渠的汉子,这几日一直闷头不说话,这会儿开口,嗓子是哑的:"总办,清淤我包了。滩西旧渠我带人钻过,哪里淤得死,哪里垫了沙,我闭着眼摸得出来。人手名册我来编,堡里的、流民屯的、苇荡屯的,三班倒,夜里挂灯笼干。"
"灯笼不许挂。"陈麦说,"批文没到,山上不许见一点火,不许动一锹土。名册编好,人给我拢在堡里,一个不许上山。"
侯四一愣:"那……干看着?"
"干看着。"陈麦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侯四,这回拼的不是谁快,是谁稳。咱们最缺的就是一个理字,一个理字,不能让一盏灯笼烧了。"
当夜,粮仓的灯点到四更。
陈麦伏案,把呈文改了七遍。第一遍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把"恳请"两个字圈了,改成"呈请"。恳字是求人的字,呈字是办差的字。第三遍,他把"民困"一节整段删了。苦情不必写,写了像喊冤,一喊冤,腰就矮了。第五遍,他在"防夏汛"后头添了一行小注,注的是二十六年前批筑此堰的工部旧档文号。这行文号是他翻旧图时在角落记下的,添上去,这道呈文就不是新事,是续旧案。当年官修的堰,如今官修回来,谁都驳不倒。
改到第七遍,满篇找不出一个"水"字是为自己要的,满篇又只有一个"水"字。石琮在旁边誊抄,誊到"军屯三屯"四个字,笔顿了一下。
"总办,军屯那三屯,在河道的上头还是下头?"
"下头。"
"真在下游?"
"真在。"陈麦头也不抬,"骗人是给自己埋钉子。咱们这道呈文,往后要放到堂上一句一句念的,每一个字都得是真的。只不过,真的字,往哪个方向写,是学问。"
五更,呈文封好。石琮揣进怀里,牵马出堡,直奔县城。
城门刚开他就到了。县衙的鼓还没响,他在门房里等。门子认得他,倒了茶,小声说:"石先生,今日衙门里……气色不对。郭老爷一早把户房的人叫进去骂了一顿,说是府城又来文了,问雁回堡聚水的事。"
石琮捧着茶,嗯了一声。
孙默是在签押房见的他。县令的眼圈是青的,像几日没睡踏实。他接呈文,拆封,从头读到尾,读得很慢。读到"军屯三屯"那四个字,他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读到那行工部旧档文号的小注,他又敲了一下。
读完了,他把呈文放在案上,压平,半晌没说话。
"你家总办,"孙默终于开口,"是个写字的阎王。"
石琮躬身:"大人,雁回堡求的不是恩,是章程。"
"我知道。"孙默拉开抽屉,取出县衙正印的匣子,把呈文端端正正放进去,锁了。"公文进门容易出门难。回去告诉他,料备瓷实。批文的事,我来想辙。"
石琮退到门口,孙默又叫住他。
"还有一句。"县令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回去问问他,郭怀恩压公文,压不过十日。十日之后,若还没有动静,让他再想想,二十六年前,这道堰是怎么没的。"
石琮心里一凛,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石琮前脚走,陈麦后脚去了铁记炉。
铁栓已经起来了,正在捅炉子。见他来,铁匠把火钩往墙上一挂。
"等你的章程呢。"
"章程在路上了。"陈麦说,"料呢?"
铁栓的脸垮下来。
"铁,够。生铁熟铁,堡里的存料加上各屯收的废铁,化得出来。难的是木头。闸板要榆木,要老榆,干透的老榆,新料下水就翘。可榆木……"
他没说下去。两个人都知道榆木在哪儿。白家开春就把方圆百里的榆木铁料囤断了,一根都不往外卖,宁可压在院子里喂虫。
"铁栓,"陈麦问,"老榆木,除了白家的料场,哪儿还有?"
铁栓挠头:"山里有,现伐现运,干透要一年。府城有,价钱翻着跟头涨,再说路也太远……"
他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嘴。
陈麦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
这堡里,就有干透的老榆木。家家户户的房梁。
雁回堡的房子,最老的一批,是六十年前第一代军户盖的。那时候的梁,用的都是黑水河边的大榆木,在房顶上熏了六十年,干透了,烟透了,虫都不咬。
当日晌午,粮仓前的告示墙上贴出一张榜。榜上没有公文腔,是大白话:
"修堰要榆木,要干透的老榆。各家各户,有旧房拆下来的榆木梁、榆木门板、榆木檩条,愿出的,送到铁记炉,过秤,记账,秋后按价偿还,义仓担保。"
榜贴出去,半个时辰,头一根梁就抬到了铁记炉。
抬梁的是曹老汉爷俩。老人把梁往地上一放,拍了拍上头的灰:"六十年前我爷爷盖的房,去年翻盖拆下来的。娃他爹要劈了烧火,我没让。我说留着,留着有用。"
第二根梁,是孙结实家抬来的。孙结实的媳妇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小的。她说房是她婆婆的陪嫁房,婆婆没了,房拆了,梁留着,就当留个念想。"念想搁在堰上,"她说,"比搁在柴火垛里强。"
第三根,是马三婶的独轮车推来的,车上一块榆木门板,门板上还有半个门神。她人没到声先到:"都闪开都闪开,我这板子熏了五十年,神仙都站过岗的!"
晌午刚过,柴四带着流民屯的后生们来了,二三十号人,抬的抬扛的扛。流民屯的房都是新盖的草顶子,没有老梁,他们扛来的是各家凑的门板、床板、柜面板。柴四把东西放下,抹了把汗:"总办,俺们屯没老料,只有这个。柜面板薄是薄,可也是榆木。要是闸板用不上,就拿来搭工棚,人总得有个歇脚的地儿。"
苇荡屯来的是两挂大车。车上不是木料,是苇席,一捆一捆码得齐整。新屯长跳下车:"总办,俺屯出不了榆木,出苇席。工地上要棚子,要苫布,要堵水口的埽,都是它。再带一句话,俺屯的筒车拆了轮叶存着,改一改,能当绞关用。"
到掌灯,铁记炉前的空场上,木料堆成了一座小山。铁栓一根一根看过去,看到一块门板,门板上刻着字,刻的是一家人的名字,老的老小的小,挤挤挨挨一板。
铁栓看了半天,回头喊:"这块板,搁上头。打闸板的时候,字朝里。"
"字朝里,"他说,"让水也认得认得是哪家出的力。"
掌灯时分,县城的方向,一匹快马进了街。石琮回来了,滚下马鞍就往里跑,官帽都跑歪了。
"总办!呈文递进去了!"
"孙大人收了。锁进了正印匣。"
陈麦抬起头。
"孙大人还说了一句话。"石琮喘匀了气,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他说,郭怀恩压公文,压不过十日。十日之后若还没有动静,让总办再想想,二十六年前,这道堰是怎么没的。"
屋里静下来。炉火的噼啪声从街那头传过来,一阵一阵。
二十六年前,这道堰是怎么没的。
是先废了人,再废了堰。是先拿走办差的人,再倒掉他办的事。孙默这句话不是在说古,是在说今。郭怀恩压得住公文,压不住这个理,可若有人想把当年那套再演一遍,先要动的,就是递呈文的人。
"他这是把话说透了。"常太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拄着拐,"孙默这是告诉你,他预备着把自己填进去。县令的印盖在批文上,盖下去,乌纱就押在案上了。"
陈麦望向窗外。铁记炉的方向,炉火刚点起来,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
他想起白日里石琮走时说的话,想起孙默锁呈文的那只匣子,忽然觉得,这盘棋的第一颗子,落下了。
"备料。"他说,"批文不来,料不许停。批文一到,当夜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