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明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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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麦回堡,是第九日的晌午。进城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马。街道两边的情形,一眼一眼往他心里钉。
井台前排着队,队伍从井口排到街角,一人一个瓦罐,没人说话。守井的老人拿瓢往罐里分水,一瓢,再一瓢,分到第三个,瓢底就见了天。排在后头的妇人把罐口往怀里偏了偏,像是怕人看见她罐里那一点水。
田里的苗,隔三日一个样。他走的时候,卷叶刚到小腿,如今卷到了腰。日头一晒,满滩的粟苗黄了梢,风过去,不再是沙沙的响声,是一种干脆的、纸一样的响声。有几个农人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卷死的叶子,不搓,不扔,就攥着。
堡门口贴水情告示的墙根底下,围着一圈人。今日的数字是昨夜里量的:四十七口井,出水三十六口。
马是跑着进街的,跑到粮仓门口,前腿一软就跪了。这匹马跟他跑了一个来回,一百二十里山路,此刻趴在日头底下,嘴角挂着白沫,肋条一起一伏,像架破风箱。
陈麦也好不到哪去。鞋帮子开了口,脸上让山风割出几道血道子。他下马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马背才站稳。
二狗从堡墙上跑下来,跑到跟前,一肚子的火气,看见他这副模样,火气全憋回去了。
"总办,水……"
"先说水。"陈麦把缰绳扔给他,"井还能撑几日?"
"二十一日。"二狗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报,"苗,东南角三千亩完了,苇荡屯匀水保住的种子田还立着,其余的,卷叶的卷叶,抽穗的抽瘪穗。各家夜里点浇,壮丁白日睡觉夜里担水,已经倒了十一个,都是脱力,没出人命。"
"白家呢?"
"闸楼子加了岗,白日四个,夜里八个。昨日还从府城来了两车人,住在白家堡里了。"
陈麦点点头,进粮仓,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脸。
"叫石琮、铁栓、老屯长,后晌议事。请太公也来。"他顿了顿,"门关上。来的人,不许带嘴出去。"
后晌,粮仓后堂。
人到齐了。陈麦把那张发黄的旧图摊在桌上,用茶碗压住四角。他不绕弯子,把千金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堰在哪儿,槽在哪儿,引水口多宽,淤几尺,闸槽什么成色,一字不落。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半晌,铁栓先开了口。铁匠的嗓子让烟熏哑了:"总办,你的意思我懂。闸门我打得出来。闸板榆木包铁,闸框生铁铸,绞关熟铁锻,我算过,连料带工,四十五天。"
"四十天。"陈麦说,"苗等不了四十五天。"
"四十天。"铁栓没争,只把手上的老茧摊开看了看,"炉子歇人不停,四十天。"
"料呢?"
"铁,我来想法子。各屯的废犁旧锅,前年就收过一茬,还有些底。绞关要好钢,钢我自己炼,就是费炭。"铁栓说到炭,眼睛亮了一下,"炭不愁。苇荡屯的苇根炭,禁烧。"
老屯长捋着胡子,半晌:"总办,堰是好堰,可老朽问一句,这堰,是官产。报废的官产,也是官产。咱们动它,名分呢?白崇落个闸还有约书挡着,咱们动千金堰,拿什么挡?"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摩挲着,又补了一句:"再有,牢里还押着咱们三个人。十一本账刚递出去一份誊本,案子在府城悬着。这个当口再起一座山,会不会……会不会让上头觉得,雁回堡这是要翻天?"
这话问到了屋里的暗处。二狗的眉毛拧起来,石琮垂下眼,没人接话。
是常太公在角落里咳了一声。
"翻不翻天,不在咱们动不动手。"老人说,"在人家想不想让你翻。白崇这回落闸,就是告诉咱们,人家已经当你翻了。既当了,索性把事办明白。"
"太公说得对。"陈麦环视一圈,"今夜请诸位来,就为这一句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路。头一条,偷着修。夜里上工,白日散,神不知鬼不觉。这条路最快,也最蠢。千金堰离白家地界五里,几百上千人上山,瞒不过三天。第四天,白家的呈子就进府城了:雁回堡聚众私毁官产。他正愁抓不着咱们的把柄,咱们自己送上门去。"
"第二条,夺闸。白家的闸一开,水立时就到,最快,也最痛快。"
二狗的拳头攥起来了。
陈麦看着他:"夺了闸,咱们跟白崇就掉了个个儿。他成了苦主,咱们成了匪。扒堤的案子他还没洗干净,咱们一夺闸,正好替他洗。府城的兵十日就到,到了先拿谁?先拿我,再拿你们。闸夺来了,人进去了,谁守闸?"
二狗的拳头,一寸一寸松开了。
"第三条。"陈麦的声音平下来,"明修。"
"明修?"
"光明正大地修。"陈麦说,"不碰白家的闸,一根钉子都不碰。咱们修的是上游的废堰,引的是白家闸门管不着的上游水。呈文照章递,县衙、镇军,一处不落。修好修坏,咱们立在明处。"
石琮皱眉:"总办,呈文递上去,白崇必拦。县丞郭怀恩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公文一进县衙,先过他的手,他往抽屉里一压,压到秋后,苗都死透了,批文也下不来。"
"他压他的,咱们备咱们的。"陈麦说,"呈文在途,咱们不动一锹土,可料可以备。打铁的料,木料的料,人手的名册,全都备齐。备料不犯王法。批文一到,当夜开工。"
"要是批文不来呢?"
屋里又静了。这回是常太公开的口。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起眼皮。
"批文不来,你怎么办?"
陈麦迎着老人的目光。
"太公,批文会来的。"他说,"因为这道呈文,我写的东西,跟咱们心里想要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呈文的题头。
"咱们心里要的,是水。纸上写的,是堰。"
笔走龙蛇,一行一行下去。
"修复古堰,防夏汛,保下游。黑水河六月涨水,今年夏汛提前十日,下游十九屯两万亩熟田、军屯三屯、苇荡盐场,全在河道之下。千金堰废置,上游来水无遮无拦,一旦山洪下来,下游尽成泽国。修复古堰,设闸调蓄,汛时拦洪,平时蓄水,这是为一县除害,为一军保粮。"
他写完,吹了吹墨,递给石琮。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白家的闸,没有一个字提轮灌,没有一个字提眼下这场绝流。郭怀恩把这道呈文拿给白崇看,白崇挑不出一个字来拦。他拦什么?拦着不让防洪?拦着不让保军屯?他敢拦,就先落一个视军粮民命如草芥的名声。"
老屯长把呈文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有点抖。
"总办,这一手,叫……"
"叫名正言顺。"常太公接了过去,"用官府的规矩,办咱们的事。"
"还有一层。"陈麦说,"呈文里写了军屯三屯。修堰保军粮,这就不只是县衙的事了,是军务。镇军那边,我另附一纸塘报,直送袁帅帐前。郭怀恩压得住县衙的公文,压不住军中的塘报。县衙不动,镇军一动,县衙就得动。"
石琮听到这儿,眼睛亮了:"总办,我明日一早就进县城。呈文正本走县衙的门,塘报副本,我寻军中驿路。"
"慢着。"陈麦叫住他,把呈文的走法又说细了一层,"正本进了县衙,落笔登记的那一刻,就有了存档的号。有了号,郭怀恩再压,压的也是一份有主有名的东西,销毁不得,隐匿不得。他压一日,呈文就在他手里烫一日。"
"还有,誊一份抄本,你随身带着。"陈麦说,"孙大人若问起来,你给他看。孙大人是明白人,明白人看明白文,一看就知道这呈文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最怕拖。公文在三尺案头拖一日,滩上的苗就死一片。这个话不用说出口,孙默自己看得懂。
"去吧。"陈麦说,"见着孙大人,带一句话。就说,雁回堡求的不是恩,是章程。他按章程批,天塌下来,批文的墨是官墨,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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