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千金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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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默了很久。锤在石头上有节奏地敲着,叮,叮。
"合龙那天出的事。"他说,"最后一块镇水石,三丈长的条石,拿绞车往下放。我儿子在堰底下垫枕木。石头放到一半,麻绳让毛刺割断了一股。我在堰顶上喊,喊得嗓子出了血,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还摆了摆手。石头下来,人就没了。"
"二十三岁。成亲一年,媳妇肚子里怀着娃。"
陈麦蹲在那儿,一动没动。水声轰隆隆的,从堰顶上砸下来,砸了二十六年。
"秦大人听说了,从工地上跑来,在我儿子的尸首跟前站了一炷香。他说,佟石头,这娃的名字,刻到碑上去,刻头一个。后来碑立了,就在堰东头。再后来堰废了,我怕人毁碑,半夜里自己把碑刨了,埋进堰底。"老人指了指脚下,"就在这一片底下。我儿子的名字,压着他修了一半的堰,踏实。"
"我留着看什么?"老人终于答了那句话,"我看着他。也看着这道堰。我不信它真死了。"
日头爬上来,照在堰上。荒草上的露水蒸起来,整道堰像在出汗。
陈麦站起身,脱了外袍,搭在石屋的篱笆上。
"老丈,我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它还能不能活。"
他顺着堰坡下到堰底。水很凉,漫过脚脖子。他贴着堰身走,手在石头上摸。石头让水冲了六十年,棱角没了,可缝还在,一道一道咬得死紧,指甲抠不进去。糯米浆灌的缝,六十年了,比石头还硬。
他从堰东头走到堰西头,拿脚步量。堰身横过整个河湾,一百二十步。堰高他拿绳子吊着石头坠下去,两丈七。上游的水面在堰顶上铺开,宽处近百丈,水旺得压手,这就是一座天然的库。闸若立起来,闭闸蓄水,开闸放滩,放多少,几时放,全在闸板起落的尺寸之间。
他又?进深潭,潭底是整块的石崖,让水冲得光溜溜的。好底子。消能的深潭不淘不毁,这道堰放得再猛,也伤不着自己。
闸槽在堰的中段。
他扒开槽口的淤泥和草根,一段一段往下清。清到一人深,槽体露出来了。整条槽是在一整块青石崖上凿出来的,两壁笔直,一掌宽,从堰顶凿到堰底,凿痕一道压着一道,齐齐整整。槽底坐着整石,没有一道裂。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
石头的回声从掌心传上来,沉,实,匀。
好的。全是好的。
他又去量引水口,拿脚步量旧河槽的宽,拿木棍探淤泥的深。槽口宽十二步,比白家那道引水闸的口子大四倍。探到第三处,木棍下去四尺没到硬底,他拔出来,看了看湿印,心里那笔账一笔一笔落定了。
清淤十几里,工最大,可苇子塘好挖,烂泥无石,人多了快。千人上阵,一日清两里,七八日见底。
闸槽完好,省的是石工,费的是铁工。一道闸门,闸板、闸框、启闭的绞关,铁栓的炉子打一个半月打得出来。木料要老榆,白家囤着的那些料,如今正好有这个用处。
引水口要扩,扩三倍。六月雪水下来的旺季,这口子一日一夜放进来的水,够滩地十日之用。就算白家的闸关到天荒地老,滩地也渴不死了。
他蹲在堰底,手指在闸槽的凿痕上一道一道数过去。凿痕斜着走,錾子起落的劲道全在里头,是个绝顶的好錾手开的槽。他数到一半,忽然想起这槽是谁凿的,又想起凿槽的人此刻就在头顶的堰坡上,叮,叮,叮,凿一块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条石。
凿了二十六年。
他在堰底蹲了很久,像二十六年前那个人一样,蹲了一晌午。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他爬上堰顶,站在野榆树底下,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睡死的大龙。
六十年前修的槽,二十六年前废的堰。修堰的人说,往后再没人能拿水卡滩上人的脖子。说这话的人,话没落地,人先没了。
他忽然想起爹。
爹那年也是这么想的。斗要平,量粮的人把斗端平了,往后卖粮的种粮的就谁也亏不着。话也没落地,人也没了。
这世上的事,好像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先把人拿走,再把他做的事废掉。废事不用别的理由,一句年久失修,一句监守自盗,纸上的墨一干,二十年的心血就成了罪证。人死了,事死了,旁人再提起,连名字都不敢大声念。
可石头不认纸。
糯米浆不认纸。
闸槽里的凿痕,更不认纸。
陈麦站在堰顶上,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旧图,就着日头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地叠好,收回怀里。他在心里把这张图烧了。往后用不着图了,堰在哪儿,槽在哪儿,水口朝哪边开,都装进他脑子里了,谁也抄不走,谁也烧不掉。
佟老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后生,看完了?"
"看完了。"
"能活吗?"
陈麦弯腰,从闸槽里抠出最后一把泥,扬手撒进潭里。
"槽是好的。"他说,"二十六年前他们拆走了一道闸,就以为杀了它。可杀一道堰,要拆的是骨头。骨头没动。"
他望着苇浪滚滚的旧河槽,一字一字地说。
"它只缺一道闸。"
佟老石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问:"后生,你贵姓?"
"免贵,姓陈,陈麦。"
"种麦的麦?"
"种麦的麦。"
老人点点头,转身往石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二十六年前那个姓秦的,也是这么答的。我问他贵姓,他说,免贵,秦怀仁,胸怀的怀,仁义的仁。"
老人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
"他蹲过的地儿,你今日蹲过了。后生,这堰欠北疆一场水,欠了二十六年了。"
陈麦走到石屋前,拿起搭在篱笆上的外袍,抖了抖。
"老丈,我斗胆问一句。若有一日,有人要往这槽里配闸,您的錾子,还出不出山?"
佟老石没答。他弯腰收拾地上的家什,钎子一把一把码齐,锤子在手里掂了掂。码完了,他直起腰,看着那道堰。
"我这把錾子,二十六年前就把这门手艺的火候用尽了。如今凿石头,是怕手生了。"
他把锤子别回腰间。
"手没生。"
陈麦翻身上马,在鞍上拱了拱手。老人已经转过身去,叮,叮,叮,凿石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
日头西沉,山影压到河面上。陈麦打马下山,来时的路在身后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怀里揣着一张旧图,脑子里装着一道闸,心里压着二十六年前一个没放成水的人。
马到山弯,他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已经看不见堰了,只听得见水声。那水声跟下游的不一样,下游的水是让闸勒着脖子的水,这儿的水是撒开腿跑的水,跑得又急又野,一路往山下冲,像憋了六十年,就等有人给它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