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构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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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人证,都还没串完。""我知道。"陈麦说。
"那怎么办?交人?"
"交。"
这个字一出口,满屋的人都炸了。二狗跳起来:"交人?总办,咱们啥时候交过人!烧车的时候没交,传票的时候没交,如今倒要交人了?"
"烧车,传票,是民案。"陈麦的声音不高,屋里一点点静下来,"这一回,罪名是谋逆。谋逆两个字,不讲理。咱们不交,就是拒命;拒命,侯府就有理由调兵。兵一到,雁回堡就不是屯田堡了,是逆堡。到那时候,别说春耕,堡里几千口人,一个都跑不了。"
"交了人,咱们就能春耕了?"
"交了人,案子就只剩'候审'两个字。候审,就要走程序,走程序,就要讲证据。"陈麦说,"他们最不愿意走程序,因为走到堂上,咱们手里的东西,就见得了光。所以他们会拖,拖到秋后,拖到咱们自己乱。咱们不乱,春耕照种,串证照做。人,先交给他们;账,还在咱们手里。"
屋里静了很久。
"我去。"二狗忽然说,声音哑了,"我是保粮队队长,头一个是我。"
"我去。"赵柱子从门后站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铜锣片,"烧车那夜俺敲的锣,俺也算头目。"
"还有俺。"柴四说。
陈麦看着这三个人,看了很久。
"记住,"他说,"进去之后,问什么,答什么,只答保甲巡堤的事,别的一个字不提。饭照吃,觉照睡。堡里把你们的家人,养得比你们在堡里还好。这个案子,长不了。"
"总办,"二狗的眼圈红了,"俺不怕进去。俺就怕,俺们进去了,堡里人说,总办也护不住人。"
"护得住护不住,不看今日。"陈麦说,"看秋收。"
第二日一早,县衙的票到了。
衙役到堡门口的时候,堡墙上站满了人。没人喊,没人骂,就那么站着,看着。
班头骑在马上,离堡门还有半里地,就把马勒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堡墙上的人影,密密麻麻,一动不动,一声不出。他拿人拿了半辈子,不怕骂的,不怕打的,就怕这种安静的。骂的人心里有火,火发出来就完了;安静的人,把火咽在肚子里,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来。
他在马上清了清嗓子,扬声喊:"奉县衙钧票,传保粮队头目二狗、赵柱子、柴四,过衙候审!"
堡门开了。陈麦站在门口,身后是二狗、赵柱子、柴四,三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二狗的娘也来了,站在门洞边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二狗走过去,他娘把布包塞给他,是两张新烙的饼,还热着。他娘一句话没说,伸手替他把衣领抻平了,又把他肩上的一根草棍摘了,这才转身回去。从头到尾,娘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没落下来。
赵柱子的媳妇抱着娃,把娃举起来,让娃看他爹。娃才两岁,不懂事,看见爹,咯咯地笑,喊爹。赵柱子走过去,把娃头顶的虎头帽正了正,说:"爹去县里住几天,回来给你带糖。"
柴四没有家小。新屯的流民们自发站了一排,柴四走过去,冲他们拱了拱手。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柴四哥,堡里等你回来!"柴四点点头,眼圈红了。
衙役的班头愣了愣。他拿了半辈子人,抄家破门、鸡飞狗跳见得多了,头一回见人这样出来:自己走出来,排着队,衣裳干净。
"三位,"班头把锁链往身后藏了藏,"上车吧。"
"不用车。"二狗说,"走着去。"
三个人走出堡门,走过滩地,走上官道。堡墙上的人一直没出声,直到三个人走出半里地,不知是谁,先敲了一下梆子。
不是急梆,是长梆,一声,又一声。
那是雁回堡春耕上工的梆点。梆声里,田里下地的人直起腰,朝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弯下腰去,接着点种。
二狗在官道上听见梆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他咬着牙说:"走。别回头。一回头,就泄气了。"
堡墙上,马三婶的眼泪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转身对妇人队喊:"哭什么!下地!他们三个在里头,咱们在外头把地种好,才是给他们长脸!"
人群散去,田里人影又动了起来。
那一天的春耕,堡里人干得比哪一日都狠。点种的弓着腰,一穴一穴,像是要把种子按进地里去生根;扶犁的吆喝着牛,鞭子甩得脆响,犁铧入土,又深又直。没人说话,只有梆点声、鞭子声、犁铧切土的沙沙声。
新屯那边,有几户白天没下地,蹲在自家门口嘀咕。柴四的副手,一个叫韩大力的汉子,扛着锄头一家一家地走过去,也不骂,就站在人家门口,说:"柴四哥在里头替咱们蹲着,咱们的地,荒着?"嘀咕的人家脸上挂不住,扛着锄头下地了。
同一日晌午,白家庄园。
桑先生把县衙拿人的消息报进来,白崇正在临帖。听完,他手里的笔没停,把那个"永"字最后一捺写完,才放下笔。
"拿了几个人?"
"三个。二狗、赵柱子、柴四。"
"陈麦呢?"
"交人交得干干净净,堡里的春耕,一日没停。"桑先生顿了顿,"东家,这个人,忍得住。"
"忍得住,才可怕。"白崇把临完的帖子揭起来,看了看,搁在一边,"忍不住的,是疯狗;忍得住的,是猎人。吩咐下去,牢里那三个,饭食上好,不许动一根指头。他忍,咱们也忍。熬着。"
桑先生应了,退到门口,又听见东家说了一句:
"裱画铺的邱掌柜,还没找着?"
"没有。"
"接着找。"白崇重新提笔,"找不到他,我这帖子,总有一笔写不安稳。"
常太公没有下地。他拄着棍子,慢慢挪到堡墙上,站在陈麦旁边,看着官道的方向。
"憋屈吧?"老太公说。
"憋屈。"陈麦说。
"憋屈就对了。"常太公把棍子往地上一顿,"六十年,俺们憋屈了多少回?缴租憋屈,断水憋屈,烧车憋屈。可那些憋屈,是白家的憋屈。今日这个憋屈不一样,是侯府的憋屈,是府城的憋屈。总办,你记住今日这个憋屈的味儿。人家拿官府的刀杀你,你不能拿锄头还手,你得拿官府的规矩,把刀夺过来。"
"太公的意思是……"
"老汉没读过书。"常太公望着远处,"老汉只知道,他们拿'规矩'压咱们,是因为咱们的规矩还没立住。轮灌之约立住了,闸就拿住了;往后堡里的规矩立住了,人就拿不住了。规矩这个东西,立一条,是一条。"
陈麦站在堡墙上,看着官道尽头的三个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石琮上来,低声说:"总办,堡里今日还好。就是……有几户新屯的,心里活泛了,说总办也护不住人。"
"让他们说。"陈麦说,"护得住护不住,秋收见。"
他转身下墙,走到一半,停下来,对石琮说了一句:
"栓叔的十一本账,从今夜起,誊三份。堡里一份,县城一份,第三份,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