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暂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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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下狱的第五日,县狱里过了头一堂。郭怀恩亲自问的案。二狗跪在堂下,问什么答什么:保甲几时编的,梆点是谁定的,巡堤一夜几班,一班几个人。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编保甲做什么?"
"防游骑。"
"练梆点做什么?"
"防游骑。"
"筑壕寨,埋木签,也是防游骑?"
"游骑来了,总不能拿嘴防。"
郭怀恩把惊堂木一拍:"大胆!贺鲁游骑过了黑风口,自有镇军抵挡。尔等屯田堡寨,垦荒种地是本分,聚丁演武,是谁给的权?"
"县丞老爷,"二狗抬起头,"镇军在镇城,离雁回堡一百二十里。游骑从黑风口到堡外,骑兵一日一夜就到。等镇军,堡里的人头早没了。俺们不聚丁,聚什么?聚起来给游骑点名吗?"
堂上衙役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赶紧低头。
郭怀恩的脸涨红了:"放肆!堂下刁民……"
"老爷,"旁边刑房的书吏低声提醒,"候审的案子,话不能这么问。问急了,录供不好写。"
郭怀恩咬了咬牙,把惊堂木放下了。他也知道这案子问不下去。三个人,问什么答什么,句句是防边,句句在理。堂供录出来,呈上去,反倒像是给屯田司表功。
他私下跟刑房书吏发了狠:"往深里挖!挖他们平素操练,挖他们打造兵器,挖那个柴四的来历!流民八百里逃荒过来的,谁知道他原先是什么人?"
书吏苦着脸:"老爷,兵器查过了,堡里铁匠炉子打的是犁铧锄头,箭镞八百枚,是镇军行辕的令。柴四的来历,查到他原籍,州里逃荒的名册上有名有姓,一家七口,逃出来剩他一个。这怎么挖?"
"那就挖他的仇!"郭怀恩把茶杯顿在案上,"一家人死剩他一个,他不恨官府?恨官府,就是心怀怨望!"
书吏没敢接话。心怀怨望四个字写进卷宗,这案子就成了笑话了。
他问了三日,换了三个人问,二狗、赵柱子、柴四,问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柴四说得最少,问十句答三句,答的都是"逃荒来的,堡里收留,堡里让干啥就干啥"。赵柱子说得最愣,问他为什么敲锣,他说锣一响大家就听着,又问他跟谁学的打更,他说跟堡里老更夫学的,老更夫前年死了,死的时候把锣传给了他。
三日问下来,卷宗上只有四个字能写:查无实据。
第四日,桑先生到县衙后街的茶楼,跟郭怀恩碰了一面。
"问不出?"桑先生问。
"问不出。"郭怀恩烦躁地拨着茶盏,"三个人,三块滚刀肉。问什么答什么,答的都占着理。录供呈上去,倒像给他们记功。"
"那就别问了。"桑先生慢悠悠地说,"羁押候审,审是审,押是押。问不出,就押着。押到秋收,押到过年。人在里头押着,外头的人心就得悬着。东家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口供,是他们这个人。"
郭怀恩想了想,冷笑一声:"也是。人押着,堡里就断了一只胳膊。"
"不是一只胳膊。"桑先生纠正他,"是三根指头。可东家要的是让堡里人看着,指头是怎么被一根一根掰下去的。掰得慢了,疼才长。"
可案子不能撤。府城的回文在那儿搁着,羁押候审,候审就得押着。三个人就这么在狱里住了下来,饭食不差,也没人动刑。白崇吩咐过的,饭食上好,不许动一根指头。
堡里这边,春耕没停。
可人心这个东西,停不住。
三人下狱的第七日,新屯里有三户人家,摸黑找到石琮,说要把保甲册上的手印退了。
"不是俺们信不过总办。"为首的汉子搓着手,眼睛不敢看人,"俺们的男人、娃他爹,要是也有一日叫拿了去……俺们逃荒逃了八百里,好不容易有了块地,实在是不敢再赌了。"
石琮没有拦,也没有劝,只说:"手印可以退。退了,种子、农具、口粮,堡里照样发,那是屯田司的章程,不是保甲的恩赏。只有一样,往后游骑再来,堡门开的时候,册上有名的人家先进。"
三户人家愣住了。
"堡门大,都进得来。"石琮说,"可万一堡门小了呢?万一就剩一条缝了呢?保甲册不是绳子,是先后。这个道理,你们回去想一夜,想明白了,明早再来说退不退。"
三户人家回去了。第二日一早,没来退册。第三日,其中的汉子下地的时候,主动去了最远的田块,那儿离堡门最远,跑起来最费劲。
新屯里还有个老婆婆,当夜把自家攒的二十个鸡蛋送到石琮屋里,搁在桌上就走。石琮追出去,老婆婆摆摆手:"给牢里那三个后生。俺家娃他爹的命,是堡里救的。堡里遭事,俺帮不上别的。"
这事传到陈麦耳朵里,他正在粮台上核对串证的名单。听完,他只说了一句:"记下来。这三户,秋收的时候,多分半成。"
石琮不解:"他们要退册,还多分?"
"他们要退,是怕。怕不是错。"陈麦说,"他们最后没退,是怕完了,还肯信。这个信,值半成粮。"
明面上,陈麦这半个月退得干干净净。
县城不去了,县衙不进了,连白老栓的案子,他也只让石琮隔三日去县狱送一回换洗衣裳,堡里堡外,绝口不提案子。堡门外的壕沟,也不掘了,掘出来的土,垫了田埂。梆点照打,只是急梆的演练,从三日一回,改成了十日一回。
县城里很快有了说法:陈总办蔫了。茶棚里,穿绸衫的生面孔又开始转悠,说屯田司气数尽了,三个头目下了狱,总办躲在堡里不敢露头,十九个屯的水约,早晚也得跟着黄。
这话传到下河村,老屯长正在祠堂门口晒种子。听报信的人学完了,他把簸箕里的种子翻了个个儿,慢悠悠地说:"蔫了?前年俺们村渠底六十年没修,白家说俺们蔫了;去年烧车,白家也说俺们蔫了。蔫了蔫了,蔫到今日,闸上的碑立着,水牌走着,租子没了。这蔫字,俺如今听着,跟夸人差不多。"
报信的人讪讪地走了。老屯长冲着他背影补了一句:"回去告诉说这话的,秋收的时候,来俺们村看看,蔫了的庄稼,打多少粮。"
可这话能压得住下河村,压不住所有人的心。堡里粮台上,这几日来问事的人,明显多了。有问秋收的,有问案子的,有绕着弯子问"总办是不是有打算"的。石琮一律答四个字:春耕要紧。
桑先生到闸上去了一趟。
他是去看岁修的料场的,看完了,绕着闸走了一圈,跟闸上的年轻闸夫聊了几句。闸夫们如今归县衙和屯田司共派的闸官节制,可匠班还是白家的匠班。桑先生问的都是闲话:水牌走得顺不顺,闸板起落勤不勤,堡里的人还来不来闸上。
闸夫答:水牌顺,闸板勤,堡里的人,半月没来了。
桑先生回去报给白崇。白崇正在院子里看金鱼,听完,往缸里撒了一把鱼食。
"退了?"
"退了。县城不去,案子不问,连闸上都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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