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扒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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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成之后,黑水河两岸过了二十来天安生日子。



    五日一轮,水牌到屯,屯屯相接。头一轮走水的时候,各屯都派了人跟着水牌跑,像迎亲似的,水头到哪儿,人跟到哪儿。苇荡屯轮到第一个三日,曹老汉领着全屯人守了三天三夜,渠水进田的时候,禾苗的叶子眼见着就支棱起来了。



    水牌是陈麦定的规矩:一块一尺长的木牌,烙着日期,从上游第一个屯往下传,牌子到哪个屯,哪个屯开渠口;三日一到,牌子交给下一个屯,渠口就得闭上。头两日,也有屯里人不服气,说俺们多灌半个时辰碍着谁了?叫本屯的屯长一烟锅敲在脑门上:"牌子是约,约是碑,碑在闸上立着,你想叫十九个屯戳咱们脊梁骨?"



    再没人多灌一瓢。



    下河村的老屯长逢人就说:"老汉六十三了,浇地浇了五十年,头一回,水是有章程的。"



    雁回堡的滩地,苗出得齐,绿得匀。何老爹的三脚怪播的那半亩,比他自己撒的那半亩,苗行直,苗眼匀,何老爹每日清早都要去地头转一圈,背着手,不说话,看完了就走。有后生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说:"看苗。苗比人实诚,好就是好,赖就是赖。"



    孙结实媳妇的肚子显怀了。两口子那几亩新开的滩田,苗子蹿得比别家还高半寸。孙结实夜里巡堤回来,总要绕到自家田头看一眼,回来跟媳妇说:"咱们的田,穗子能多打一成。"



    他媳妇纳着鞋底,头也不抬:"穗子还没打呢,就吹上了。"



    "俺家娃落地的时候,"孙结实蹲在门槛上,"就用这田里的新米,熬头一锅粥。"



    巡堤是约书里写下的章程。轮灌立约之后,堤就成了两岸的命根子,各屯轮值,一夜两班,梆点照旧。六月初三那一夜,轮到新屯的人巡堤,带班的是柴四。



    柴四这一班四个人,从堡南的大堤走到望北屯侧堤,一路走,一路拿灯笼照堤脚。三更天,走到望北屯下游三里那个老弯子,柴四忽然站住了。



    "你听。"他说。



    四个人都站住了。夜里的水声,他们是听熟了的,哗啦,哗啦,平平稳稳。可今夜的水声里,夹着一点别的动静,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捶什么东西。



    "什么响?"一个新屯的后生问。



    柴四没答。他顺着堤往上游跑,跑了百十步,灯笼往堤脚下一照,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堤脚上,一个新扒开的口子,水正从口子往外涌,越涌越急,口子在灯笼光底下一点一点地扩大,泥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敲梆!"柴四的嗓子劈了,"敲急梆!堤开了!"



    梆子声撕开了夜。



    三通急擂,一声赶一声,从望北屯侧堤传下去,一个屯接一个屯,火把一路点起来,像一条火线,顺着大堤烧出去十几里。



    陈麦是从床上跳起来的。他披衣出门的时候,二狗已经带着五十人往堤上跑了。堡里的梆子声、锣声、喊声搅成一团,马三婶领着妇人队往粮仓跑,抢运囤底的种子粮;铁栓带着匠人扛麻袋;孙结实提着灯笼往滩地跑,他媳妇在后头喊他,他没回头。



    马三婶带人抢种子粮的时候,有个妇人慌了神,先去抢自家囤里的口粮。马三婶一把拽住她:"口粮在屋里,水进屋还有工夫;种子在囤底,水泡了就全完了!先抢种子!"那妇人哭着扔了口袋就往外跑。几十条扁担,一趟一趟,把囤底的种子粮往堡里高处搬。



    决口堵不住了。



    柴四带人搬石头填口子,石头扔下去,水一打,连个响都没有。麻袋装土扔下去,转眼就冲没影了。口子从三尺宽到一丈宽,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浑水从口子涌出来,先灌进堤内的洼地,洼地满了,就漫上了滩田。



    望北屯的人也上来了,几十个汉子,二话不说就往决口里跳,人拉人组成一道人墙,想把水势压一压,让后头的人填土。水打在人墙上,打得人东倒西歪。望北屯的屯长站在人墙最前头,回头吼:"填!快填!"



    土填进去,连个水花都不见。



    滩田里的禾苗,刚抽穗。



    陈麦赶到堤上的时候,水已经在滩里漫开来了。灯笼火把照出去,一片黄汤,黄汤里漂着一层绿色,是倒下去的苗。



    "堵不住了。"老屯长浑身是泥,从决口边上退下来,嗓子哑得不成调,"口子里头淘空了,这是个老窟窿,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叫水掏空了。总办,这是叫人做下的!"



    陈麦站在堤上,看着那片黄汤。



    "不堵了。"他说,"传令,各屯弃田保人,人往高处撤,种子粮、牲口、农具,能抢多少抢多少。水往东南走,东南两个屯,今夜就搬。"



    "总办!"二狗的眼睛红了,"田……"



    "田已经没了。"陈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人不能再没了。传令。"



    二狗还想说什么,被老屯长一把拽住:"听总办的!田没了,秋后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夜,黑水河两岸的火把,亮到天明。



    东南两个屯,连夜搬上了高地。妇人抱着娃,娃抱着鸡,老人背着铺盖,牲口牵着牲口。有个老汉死活不肯走,要守着自家那两亩苗,被他儿子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就走。老汉在儿子肩上捶他的背,骂着骂着,哭出了声。



    雁回堡的堡门,开了一夜。火把人影,进进出出,没断过。



    天亮的时候,水势缓了。决口以下的滩地,一千多亩,全泡在泥水里。禾苗成片成片地倒着,穗子上裹着泥浆。有青蛙趴在苗秆上叫,有蚂蚱在泥里蹦。田埂看不见了,界石看不见了,水退下去的地方,留下一层两指厚的淤沙。



    何老爹在地头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蹲下去,捧起一把泥,闻了闻,又撒手让泥淌下去。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腰比来时弯了一截。



    孙结实跪在他家田头,从泥水里拔起一棵苗,穗子上的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媳妇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肚子上,没哭,也没说话。



    那棵苗,孙结实后来拿回了家,晾在窗台上。他媳妇要扔,他说不扔,留着。留着给娃看,告诉他,他爹娘的第一块田,头一年遭的什么罪。



    柴四蹲在决口边上,抱着头。他当夜巡堤,堤是在他班上开的。有人安慰他,他摇头,说:"俺听见响了。俺要是早跑百十步,早一袋烟的工夫……"



    "早一袋烟也没用。"陈麦蹲下来,看着那个决口,"口子是连夜扒的,扒得刁,选在堤身最薄的老弯子,扒的是内坡,外坡留着一层皮。水压力一顶,皮自己破。这是懂堤的人干的。"



    常太公被人搀着来了。他围着决口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的茬,站起来的时候,脸是青的:"老汉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的决口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水自己开的口子,茬是斜的,顺着水势走。这个口子,茬是直的,直上直下,是拿家伙撬的。"



    他下了断口,泥水没到膝盖。陈麦跟着太公下到决口里,一老一少,在断口里摸,一点一点地摸。二狗在上头喊他们上来,陈麦不应,接着摸。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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