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水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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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半晌,二狗先开了口:"总办,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这几天巡城,听城头干活的人嚼舌头。"二狗拄着棍子,慢慢地说,"说上游白家,祖上是跟着定北侯府打过天下的,侯府在北疆的祭田,水从白家闸上走,一文不给。还有人说,前年围城,镇城援兵出不了城,是白家闸半夜开了三个时辰,放粮船过去的。人心这么一嚼,白家就成了半官半绅的人物。动他,就是动侯府;动侯府,就是动半个北疆。这话传到堡里,已经有坊正私底下算过账:宁可交租买太平。"



    "交多少?"



    "按他说的,今年新垦田头一季,四成。"二狗的声音低下去,"坊正们的算盘也实在:四成是疼,误了墒情颗粒无收,更疼。两害相权,交钱。"



    "这话谁传的,查得出来吗?"老屯长问。



    "查不出来。"二狗摇头,"嚼舌头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最厉害:没头没尾,可就是满城都是。"



    陈麦一直没接话,手指在旧约的封皮上轻轻敲着。人心这一头,比闸上的账更难算。



    "他不光收得多,还收得巧。"石琮把那页旧约又翻过来,指着一行小字,"总办你看这句,'凭约收取'。约是他白家的约,斗是他白家的斗,收的时候连个字据都不给下游。六十年,下游人只知道这水是白家的,该交钱,谁也说不清交了多少、凭什么交。"



    "糊涂账。"常太公说。



    "不是糊涂账。"陈麦摇头,"是干净的账。他做得越干净,越说明心里清楚这不干净。"



    老屯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还跟他客气什么!约上没有咱们,一文不给!"



    "不给,闸就不放水。"二狗拄着棍子,声音闷闷的,"春耕就在眼前,咱们两千亩田等水下种。跟他硬顶,他闸一关,误的是咱们自己的墒情。"



    "所以他不急。"陈麦把旧约合上,"他掐着农时来的。这封信、这册约,递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春耕前头。他要的不是今年的租,是把'水是他家的'这四个字,钉死在咱们心里。今年认了,往后年年都是他的。"



    "那就耗着?"老屯长急了,"苗不等咱啊!"



    "耗着,他比咱们急。"陈麦说,"咱们种的是地,他守的是闸。地是死的,不种不长;闸是活的,一日不放水,上下游都看着。他敢关闸,关一天,他就把'闸为公器'四个字往咱们手里送一截。这四个字,我在京里一位大人验过的一篇旧文里见过:修闸的批文上写着,闸为公器,上下游共之。批文是六十年前工部出的,落款那个人,姓秦。"



    常太公的手抖了一下。



    "所以我的章程:一,约上没有咱们,一文不给,这是死的;二,水照用,用的时候当着他的面量,官斗量,一斗一斗地记,记下日子、记下斗数,记下接水的是哪块田。他收了六十年的糊涂账,咱们从头替他记一本明白账;三,他要问,就让他来问。咱们不下帖请他,他的请帖,咱们也不接。"



    "当面量?"二狗愣了一下,"他肯让咱们上闸?"



    "不是他肯不肯。"陈麦说,"黑水河不是我一个人的河,下游十九个屯都在喝水。咱们先量,量完把账誊抄,送一份给下游各屯的屯长,让他们也量。六十年没人算过的账,一旦有人带头算,他白家挡得住雁回堡,挡不住十九个屯一起把斗伸到闸底下。"



    石琮眼睛一亮:"借众力破独家。"



    "还有个更快的。"陈麦把旧约推到石琮面前,"这约上,白纸黑字,下游轮灌,先上游后下游。可约上没写的是:若上游取水过了日子的量,怎么罚。我猜也没有。没有罚则,轮灌就是一句空话。空子他能钻,咱们也能钻。"



    "总办的意思,咱们也抢他的水?"



    "不抢。"陈麦摇头,"按日子,按斗数,一板一眼地来。他白家六十年靠的是没人较真,那咱们就把真较给他看。较真的人多了,假的就站不住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顺子在门外喊:"总办,有客到!望北屯来的,送了帖子!"



    书房里几个人对视一眼。石琮笑出了声:"说曹操,曹操到。"



    来送帖的是个白净后生,穿戴体面,进了书房先给满屋的人行了一圈礼,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然后把一张洒金帖双手奉上。



    陈麦打开。



    帖上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馆阁体,客气得很:"久闻总办高名,河上下无不称颂。春水方生,闸上柳色正好,谨备薄酌,恭候大驾,一叙乡谊。白崇顿首。"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闻总办收旧约一册,家传之物,若有疑问,当面请教,免得纸上伤和气。"



    陈麦把帖子合上,递给石琮。石琮看完,递给二狗,二狗看完,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回他一句话。"陈麦对那后生说,"帖我收下了。日子请他挑,只要别挑在抢墒的头十天。"



    后生躬身:"小人一定带到。都头还有一句话,托小人问问总办。"



    "讲。"



    "都头说,旧约是死的,河水是活的。总办认旧约,河水活;不认,河水也是活的,只是活得不那么痛快。"



    后生说完,躬身退出去,走了。



    书房里,油灯芯子结了花。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总办,这一宴,怕是鸿门宴。"



    "是鸿门宴也得去。"老屯长说,"躲,是躲不掉的。"



    "去是要去。"陈麦望着桌上那册旧约,慢慢地说,"不过不是他请我就去。他请的是叙乡谊,我赴的是问水租。两笔账,得在他闸上算清楚。"



    他站起身,吹了灯。



    "都回去睡。从明日起,全堡抢墒。他等着春耕掐咱们,咱们偏要把苗先种出来。苗一出,咱们手里就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拿不走的东西。"



    众人散了。陈麦却没睡,他一个人出了堡,沿着新渠往滩地走。



    开春的风还有凉意,滩地上却热气腾腾的。抢墒的人分了工,起地的、送粪的、整畦的,鞭杆子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新翻的土在星光下发黑,一锹下去,潮气往上冒。陈麦蹲在渠沿上抓了一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面上,扑簌簌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这片滩地还是一片白碱,风一吹,盐面子眯人眼。今年,碱壳底下翻出了黑土,黑土上很快就要落种子了。



    种子落下去,苗顶出来,往后这块地就不是白纸上的一句话能抹掉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黑水河的水声一夜没停。上游那个闸上的人,此刻睡没睡?



    回到堡里,更鼓敲过了三下。书房门外,他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灯光。推门进去,石琮还在,就着灯抄他那本新账,头也没抬:"总办,第一笔我已经记上了。今日黑水河放水,官斗实量,雁回堡接水四千三百斗。他日对簿,这就是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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