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战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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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袁守拙给的那份名单,陈麦贴身带着,上面的线条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打仗要调粮,粮价要涨,囤粮的人躺着数钱。这套把戏,京城粮行街上演过,如今要搬到北疆重演一遍。"记下来。"他说,"这笔账,后头要还。柳先生,你拟个折子,把咱们堡的存粮数、今春播种数、能自给的天数,如实报给镇军幕府和兵部,报双份。他们要三十万石赈粮,咱们先把'不荒'的证据递上去,堵一半的路。"
"另一半呢?"
"另一半堵不住。"陈麦说,"粮价涨起来,苏九娘的盐道也得跟着吃紧。给她去封信,告诉她北疆要打仗,粮价要动,叫她早做打算。盐道十七站,站站要过北疆的地界,她的买卖比咱们先挨刀。"
石琮提笔就记,记到一半抬头:"口气怎么写?"
"照实写。"陈麦说,"她是做长线买卖的人,听得懂。"
散会前,陈麦又补了一句:"报上去的存粮数,抄一份贴在粮台上。堡里人看着数,心里踏实;外头人看着数,动手之前,也得掂量掂量。"
二更天,散了会,陈麦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开犁那日的热闹劲还没散尽,地里新翻的土腥气顺风飘过来。二狗没走,拄着棍子蹭过来,跟他并排站着。
"手痒。"二狗说。
"伤还没好,痒也忍着。"
"我是说手痒。"二狗把右手张开,又攥上,"拎了半年的棍子,手生得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前年那一仗,我以为打完了。黑风口四十一笔债清完那天,我在碑前坐了一夜,想着往后就是太平日子了,种地,收粮,看孩子长大。这才几个月。"
"债清了,仗没清。"陈麦说,"北疆的仗,从来就不是一笔债的事。它是一场长病。"
"那就接着治。"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城防交给我。你管好地。说好了,谁也别先倒下。"
"说好了。"
二狗走了以后,他娘从屋里出来,把一碗面塞到他手里,什么也没问。他端起来吃了两口,放下,又端起来吃完。
第二天,堡里的备战和春耕,两条线同时转了起来。
天不亮,城防班先上墙,把三十架弩机一架一架摇上垛口;日头出来,田间班下地,曲辕犁一架跟着一架,新翻的土从堡门口一直铺到烽燧线。保粮队全勤,城头上的人影多了;田里的犁也没停,青牛拖着新翻的土,一垄一垄往北铺。坊正们把各坊的青壮造了册,分出城防班和田间班,十日一轮换。换班那天,城头上下来的人扛着锄头下地,地里上去的人提着刀枪上墙,两拨人在堡门口擦肩而过,谁也不觉得别扭。前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义学的先生把课堂挪到了打谷场边上,先生讲一句农书,孩子背一句,背着背着,一头牛从他们身后走过去。先生拿粉笔头丢牛,牛不理他,满场的孩子哄堂大笑。笑声传到墙头上,守墙的兵也咧了嘴。
铁栓的炉子也搬了家。一半炉火搬进城里打箭镞狼牙拍,一半留在滩地打犁杖锄头。徒弟问他哪头要紧,他想了想说:"都紧要。箭镞护人,犁杖养人。少了哪一头,人都活不囫囵。"
侯四带人把春灌支渠的闸板全检修了一遍,顺手在每条渠尾加了一道浅浅的漫水坡??人问他加这个做什么,他说:"渠是浇地的,也是挡火的。真要打起来,漫水坡能叫火苗子过不了渠。"
第三日,新的令到堡里。
这回是镇军的军令,盖着兵备副使的大印,皂隶送到十字街,当众宣读。来宣令的皂隶生面孔,尖着嗓子念完,把令文书往粮台上一拍,抬着下巴等回执。
"各镇军屯:即日征调青壮,赴镇城修筑城防工事。雁回堡定额,两千人,二十日内到镇城报到。误期者,以军法论。"
两千人。
十字街上,刚念完,就没人说话了。
石琮当场把这笔账算给大家听,声音发干:"堡里七千口,编册的丁壮,两千七百一十三。征走两千,剩七百。七百人要守城、要春播、要护窖、要巡哨。春播一万亩,一人一亩也要七百个整工??丁壮全下地,城就是空的。"
没人接话。这笔账谁都会算,算清了,才可怕。
二狗拄着棍子,脸色铁青地看向陈麦。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他是主张先修城的人,可这会儿两千人真征走了,修城的人够了,地却完了。他头一次发现,这两件事搁在一个锅里,怎么煮都是夹生的。
常太公坐在平板车上,从头到尾没言语。等人群稍稍静下来,老头子拿拐棍敲了敲车板。
"老朽问一句。"他说,"军令上写的是'修筑城防工事'。镇城的城防,凭什么要咱们雁回堡出两千人?别的堡出多少?镇军自己不出夫么?"
一句话点醒了半条街。是啊,全镇军屯十几个堡,凭什么定额先落到雁回堡头上,还一开口就是两千?
"太公问的是。"陈麦把军令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落款上??发令的是镇军幕府的营田参军,不是袁守拙的手笔。
"袁军门前几日才把霍老大人的话带给我。"他把军令折好,收入袖中,"这个令,未必是军门大人的意思。"
"屯长。"窦伍长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高,"军令如山。可是……这地,怎么办?"
春风从十字街上穿过去,吹得粮台前的旗子猎猎地响。
"地不能荒,军令也不能误。"陈麦说,"我先去镇城一趟。这两千个人,能少出一个,就少出一个;实在少不得的,雁回堡也不赖账。"
"什么时候走?"
"现在。"
顺子把马牵了过来,缰绳递到陈麦手里,小声说:"屯长,我跟你去。"
"你留在堡里。"陈麦接过缰绳,"义学的抄书班,你替我盯着。书比刀慢,可比刀长。"
石琮追上来塞给他一包干粮和一卷文书,文书上是堡里的存粮数和丁册抄件。二狗拄着棍子送到堡门口,憋了半天,就说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他娘从人堆里挤出来,把一个小包袱挂在他马鞍上。包袱不重,陈麦知道里头是什么:一双新布鞋,和一件絮得厚厚的坎肩。他娘还是不放心,又绕到马前头,替他把缰绳捋顺了,又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
"镇上要是说不通,"她低声说,"就回来。地是咱们的,人也是咱们的。"
"说得通。"陈麦说,"说不通,就想办法说得通。"
他翻身上马,出了堡门,上了官道。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人影密密,滩地上犁铧点点,一座堡,两万步亩田,都在春光里站得笔直。他拨转马头向北。春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人一骑,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向北边。镇城在北,黑风口更在北,而狄人的前锋,已经过了卧牛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