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离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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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陈麦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郑重其事地贴身藏着。车里静了一会儿。炭炉里的火苗哔剥响。
"老师。"陈麦忽然说,"学生有一事不明。二十六年前,秦怀仁获罪,老师当年在他帐下,为何……没能护住他?"
袁守拙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很久没有说话。车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吹得车帘轻轻动。
"那年,老夫十七岁,在他帐下当书记。"袁守拙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他的案子发下来的时候,老夫做了三件事。头一件,替他把账册抄了一份,藏了起来。第二件,写了封信,托人递进京城,给他的同年。第三件??"
他停了停。
"第三件,老夫跑了。"
"跑了?"
"案发前一个月,老夫的父亲病重,召老夫归乡。"袁守拙看着炭火,"老夫走了。走之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守拙,回去吧,天塌下来有我扛着。老夫就真回去了。等老夫守完孝再出来,他已经在流放的路上了。再过了半年,人就没了。"
"老夫这一辈子,问过自己一万遍:那一个月,老夫要是不走呢?多一个人抄账,多一个人送信,多一个人在堂上喊一声冤,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一万遍,没有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陈麦,眼睛里有一种陈麦从未见过的东西。
"所以你说老夫护住了谁?老夫谁也没护住。老夫护住的,只有一份抄下来的账册,和心里那点不甘心。二十六年,那点不甘心熬成了执念,直到雁回堡外看见你带着军户开沟洗盐,老夫才觉得,这辈子,或许还有用。"
"陈麦,老夫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老师请问。"
"北疆这一仗,三年之约,"袁守拙一字一字地说,"你有几成把握?"
陈麦沉默了很久。
"种地的事,八成。"他说,"朝廷的事,三成。"
"好。"袁守拙点头,"比老夫当年强。老夫当年,种地十成,朝廷,零。"
他掀开帘子,朝外头吩咐了一声。马车拐上官道旁的一条小路,行了七八里,在一片洼地前停下。
洼地中央,一座小祠。
祠不大,三间瓦房,没有匾额,门口两棵老柏。祠里供着一块无字木主,木主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常有人来。
"他的尸骨没回来,流放路上没的,就地埋了。"袁守拙站在祠门口,"这座祠,是老夫辞官那年,用自己的俸禄盖的。无字,是因为不敢写字。写了字,就保不住。"
他跨进门槛,抬手抚了抚供桌的边角。
"头十年,老夫一年来四回,清明、忌日、他生辰,还有年关。后来北疆的差事紧了,来不了,就托这附近村里的一个老农,替老夫上香。香没断过。"他的声音很平,"陈麦,人这一辈子,能给另一个人的,有时候就是这么一炉没断过的香。别的,老夫给不起。"
他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递给陈麦一炷,自己留了两炷。
"秦公。"袁守拙对着木主,躬下身去,"二十六年了。老夫当年没能护住你,今日带一个人来见你。"
"他叫陈麦。滩地屯田,雁回堡守城,金殿对赌,如今领了镇北屯田总办的衔,要替你走你没走完的路。你留下的暗渠图,救过雁回堡五千四百口的命;你留下的马掌,如今挂在镇军的马蹄上;你的怀仁碑,立在雁回堡的十字街上,碑阴一百八十四个名字,个个有名有姓。"
"老夫护不住你,是他的命。他若也走不到头,那就是屯田这条路的命。"
老人把香插进香炉,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木主,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陈麦站在他侧后,也跟着弯下腰去。
师徒两代屯田人,在秦怀仁的无字木主前,深深一揖。三炷香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梁上,散开。
出祠的时候,陈麦回头看了一眼。无字木主立在阴影里,香炉里的三炷香,火苗小小的,稳稳的。
他在心里说:秦公,学生走您没走完的路。这一回,账册进得了京,人也得回得了家。
出了小祠,袁守拙没有再上车。
"老夫要回镇城了,军情如火。"他翻身上马,"你随户部的车队走,牛慢,你快,先回雁回堡。记住,路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手稿在人在。"
"老师放心。"
两队人马,在岔路口分了手。
陈麦带着顺子和四名镇军护卫,轻骑先行。祁大魁奉袁守拙的将令,率二十骑在三十里外接应。
头两日,一路平安。第三日,过了怀来,地势渐高,官道两旁的山近了。
出事是在傍晚,一处叫黑松峪的山口。
山口狭窄,两边山坡上是密密的黑松林。陈麦一行刚进峪口,前头的护卫勒住了马。
"总办,林子里有鸟飞起来,又落下去了。"
陈麦眯起眼看去。暮色里的黑松林,静得不对。这季节,这时候,林子里该有归巢的动静。
"退。"他拨转马头。
晚了。
两侧的山坡上,火箭同时窜起来,几十支,密密麻麻地掠过暮色,射向他们中间那辆驮着账册箱子的马车。箭上缠着浸了油的麻布,落在车顶、车辕上,火苗轰地一下就起来了。
紧接着,喊杀声从林子里涌出来。
冲下来的人黑衣蒙面,三十多个,刀不出鞘则已,出鞘专砍马腿。四名护卫眨眼间就倒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且战且退,退到陈麦马前。顺子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着陈麦的马缰不撒手。
"总办!走!往峪口外走!"
陈麦没有走。
他看清楚了:那些蒙面人砍翻了护卫,不追人,不抢钱,径直扑向那辆燃烧的马车,还有人从怀里掏出油罐,往火上浇。喊的话也不是"拿命来",而是反反复复一句??
"烧箱子!烧那口箱子!"
目标不是杀他。
是烧手稿。
陈麦拨马冲向火场。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马俱燥。那口红木箱在烈焰里烧得噼啪作响,箱锁烧红了,像一块烙铁。
"屯长!不能过去!"顺子在身后嘶喊。
陈麦勒住马,隔着十几步的火,看着那口箱子从里到外烧透,看着三年的十二亩试验田,看着一百七十三条数,看着滩地每一亩出过的穗,在火里卷边、发黑、化成灰。
风从峪口灌进来,火星子卷上半空。
黑衣人得手了,一声呼哨,扔下两具同伴的尸首,退回了黑松林。林子里鸟群扑棱棱飞起来,这一次,没有再落回去。
峪口里,只剩下燃烧的马车,和满地的血腥气。
两名阵亡的护卫倒在官道中央,一个还保持着护在车厢前的姿势。顺子跪在尸体旁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麦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晚风把灰烬卷起来,打着旋,飘过峪口,飘向北方,像一场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