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离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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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三,陈麦离京。行李不多。四十七本账册、六大本名册、工分册两大箱,先行装车,由两名镇军老卒押着,随户部拨发的耕牛农具一起走官道。那辆车上,还有一口上了锁的红木箱,箱子里装着滩地农书手稿的正本。
手稿是前日裴文度派人送回来的,随稿还了一张纸。那张纸上是裴文度的亲笔:手稿一百七十三条数,逐条验讫,条条可复;司农寺验状正本,已递通政司存档。末尾一行小字:京西籍田,苗已出齐,东西两边,一般高。
陈麦把那张纸叠好,自己收着。
出城之前,还有几个人要见。
柳木之天不亮就起来了,把慢车的行李又核了一遍,账册一箱一箱对过数,才来找陈麦。
"我押牛车走官道,慢你五六日。"他说,"牛是户部拨的,五十头,我验了,三十头牙口老了,耕深田够呛。这个账,我记下了,回头进京找户部换。"
"辛苦先生。"
"辛苦不辛苦另说。"柳木之盯着他,"你把手稿正本带在自己车上,是给全天下竖了个靶子。陈总办,你如今是活靶子,我这条路是明路,我走明的,你??"
"我走明的。"陈麦说,"柳先生,障眼法这种东西,骗不了想烧箱子的人,只会让他们多烧几口箱子。咱们的人都走明路,一条都不许暗。"
"那就一句话。"柳木之说,"活着到。"
头一个来的是苏九娘。
她在城外官道的茶棚里等着,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身后只跟了一个伙计。见陈麦的马车过来,她也不客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京里十七家大粮行,通州的仓,我在册子上标了。哪一家的仓底薄,哪一家的仓是空的,哪一家背后是谁,都写着。"她说,"你回北疆要用粮,北方粮价要涨,这几个月,盐道的粮会往北走。价钱,老规矩。"
"你把这个给我,隆盛行那边……"
"我姓苏,不姓隆。"苏九娘打断他,"陈总办,京里的棋你刚落了一子,后头的棋还长着。粮价这颗子,我替你看着。哪一日它要炸,我让人给你捎信。"
她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你要心里有数。赌坊的盘口,东一赔一、西一赔三,下注的银子堆成山,可昨日一夜之间,有人往西边押了三万两。"
"西边是我。"
"是。"苏九娘说,"有人在京里放风,说你北疆必败,军令状必输,籍田的地必然荒了。话是从茶楼说书的嘴里出来的,可银子是从隆盛行的柜上走的。他们赌你输,赌得越狠,就越盼着你死在半路上。"
顺子在车窗边听得脸发白。陈麦却很平静。
"让他赌。"他说,"秋收的时候,他来不来收银子,看他的造化。"
她翻身上马,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翻身上马,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滩地的新麦种,苗出得不错。你那一畦京西的,也没给滩地丢人。"
马蹄声远了。顺子在车窗边探着脑袋,看了半天,缩回来问:"屯长,苏当家怎么知道京西那畦苗的事?"
"做买卖的人,眼睛多。"陈麦说,"走吧。"
第二个来的是裴文度。
老大人没出城,在德胜门内等着,青布袍子外罩了件斗篷。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陈麦。
"手稿验完了,司农寺的验状,副本在此。正本,老朽已经递了通政司。"裴文度说,"拿着它。北疆山高皇帝远,哪天有人翻你的旧账,这本验状,比一百个保你的人管用。"
"大人之恩,陈麦记下了。"
"恩字免了。"裴文度看着他,"老朽只问你一句。北疆要打仗了,皇上把你放回去,三年三十万石。你方才出城的时候,可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
"那就好。"裴文度说,"京城是个漩涡,你如今站在漩涡边上,后头三年,漩涡会跟着你。记着,无论北疆打成什么样,籍田那一亩三分地,老朽替你看着;你看好你自己的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祖耒耜让老朽带句话。他说,你那个盐水选种,他今年也试了。出苗,比他往年齐整。"老头子难得地笑了笑,"京西第一的老农,嘴硬了一辈子,这话,等于他认了一半。"
马车出了德胜门,向北。
行了三十里,官道旁的一片柳林边上,停着一辆青篷马车,车旁站着个老者,一身半旧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
袁守拙。
他是奉召进京议边事的,昨日到的京,今日一早出城,在这里等陈麦。
"老师。"陈麦下车,行礼。
"上车说。"袁守拙掀开车帘,"风大。"
车里烧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酒。袁守拙给陈麦斟了一杯,自己没喝,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先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串名字。最上头一个是定北侯顾惟岳,往下是武清伯、周文焕、隆盛行总号、通州仓的几家粮行,再往下,还有七八个陈麦没听过的名字,官职、田产、勾连的线路,密密麻麻标着。每个名字后头,还有一行小字,记的是这个人二十六年前的位置:谁当年在刑部当过主审,谁当年在兵部压过塘报,谁当年奉命清点秦怀仁的账册,清点完,账册就少了三本。
"这是……"
"旧勋贵集团。"袁守拙说,"二十六年前,整倒秦怀仁的,就是这拨人,换了几茬面孔,根子没变。祭田在北疆的是定北侯一系,粮囤在通州的是相府一系,周文焕是这两系之间的桥。你在金殿上算的每一笔账,账后头站着的人,都在这纸上。"
"老师,这纸上的东西,能定他们的罪么?"
"不能。"袁守拙答得很干脆,"二十年的旧事,人证死的死、散的散,物证就剩个名字。定不了罪的东西,老夫给了你,是叫你知道,打你的黑枪从哪个方向来。顾惟岳要的是祭田的租子,武清伯要的是京营粮台的肥缺,相府要的是北疆战事的转运粮??你三年之约若成了,转运粮就没了,他们的财路,断在你手里。"
陈麦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周文焕三个字后面的小字,手指停了停。那行小字写着:盐道暗线,粮资狄,三年十一批,经马彪。
"老师连这个都查到了。"
"老夫查了三年。"袁守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马彪的口供进京那日,老夫就知道会有今日。陈麦,你把这把刀握在手里,很好;可你要知道,这把刀砍得动马彪,砍不动这纸上的人。他们扎根太深,盘根错节,一扯就是半个朝廷。你动一个,另外九个就抱团;你动九个,他们就推一个替死的出来。"
"那老师给臣这张纸,是叫臣别动?"
"是叫你知道刀在哪儿。"袁守拙说,"兵法讲,知已知彼。这纸上的人,知彼;你,要知已。你手里有什么?有陛下给你的三年,有司农寺的验状,有雁回堡五千四百口,有北疆的兵。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他们手里的东西是虚的。虚的怕真的,可真的也怕被虚的缠住。所以??"
他顿了顿。
"别在京城跟他们缠。回北疆去,把地种出来,把粮积起来。三十万石粮积出来那天,这纸上的名字,有一半会自己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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