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进京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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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城门开了。千斤闸升起来的时候,常太公领着各坊的老人,在门洞里站成两排。老头子领头,朝着马车深深一揖:"屯长,早去早回。堡里的门,给你留着。"马车出门洞的时候,王顺挤到车窗边,往车里塞了个布包,一句话没说,退回了人群里。布包里是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娘的名字在碑上,屯长的命在路上。早些回来。
石头媳妇带着热食队的嫂子们,在城门口的道边上支了最后一口大锅,一人一碗热汤面,连赶车的镇军骑兵都有份。她说,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堡里没那个讲究,出门也吃面,吃了面,走得再远,也记得回家的路。
马车出了城。城门外三里,官道边上,有一队人马等着,青旗皂车,是盐道的旗号。
苏九娘站在车前,披着一件灰鼠斗篷,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右臂吊着。她身后的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口木箱,都是盐道往京城去的货。
陈麦的马车到了跟前,停下。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互相看着。
"苏当家这是……"
"顺路。"苏九娘说,"京城有一批盐引要交割,年下了,耽搁不得。盐道的车队,跟你做个伴。"
陈麦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买卖顺路。"苏九娘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塞进陈麦怀里。
油纸包不大,沉甸甸的,三层油纸,蜡封的口。
"盐池新土育的麦种。"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没回头,又补了一句,"耐碱,抗寒,京城的地若种得活,你就不用回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陈麦没来得及问。苏九娘已经上了自己的车,车帘一放,盐道的车队先动了,青旗一卷,上了官道。
陈麦捏着那包麦种,站在道边,看了很久。
麦种的油纸包上,拿炭条写着一行小字:新土育三年,出苗九成一。字迹工整,是账房先生的笔体,角落上还有个小印,苏字。
不用回来了。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种了活,不用回来,是说京城留不住他;种不活,是说……他把油纸包贴身收好,上了车。
中卫驿在六十里外。陈麦的车队到时,袁守拙的五十亲骑已经候着了。两军合一处,三百里官道,走得不快不慢。
盐道的车队始终缀在队尾,不远不近,隔着一里地。宿营的时候,盐道的火堆在营外另起,各吃各的饭。袁守拙问陈麦,盐道的人怎么跟着。陈麦说,顺路。袁守拙看了一眼那面青旗,没再问,只说了一句:"这个苏当家,不简单。她的盐引若真在京城交割,犯不上跟咱们同一条道。"
第二日黄昏,过落马驿。
驿站里歇着一队人马,七八个青衣仆从,围着一辆青呢小车。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下了车,一身员外巾袍,不像是官,倒像是告老的乡绅。
老者径直走到陈麦的马队前,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可是雁回堡陈屯长?"
陈麦还礼:"正是。老先生是?"
"老朽姓文,一介幕客,添居相府西席。"老者笑眯眯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东翁听闻屯长进京,特命老朽在此相候。东翁说,屯长乃国之干城,北疆一役,天下无双。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屯长过目。"
信没有封口。陈麦抽出来,是一张礼单。
礼单上头一行:京中前三进宅院一所。第二行:良田五百亩,京西。第三行:黄金两千两。第四行:司农寺丞,正六品,特旨即授。
陈麦看完,把礼单折好,递了回去。
"老先生,替我谢过相爷。"他说,"东西我不能收。"
文姓幕客不接,笑容不变:"屯长嫌少?"
"不是嫌少。"陈麦说,"我这次进京,是去辩罪的。收了礼,罪就辩不清了。"
幕客的笑容淡了一分:"屯长,京城的规矩,跟北疆不一样。北疆讲的是刀枪,京城讲的是人情。屯长初来乍到,这第一份人情若是不收,往后的人情,可就都不好收了。"
"那就都不收。"陈麦拱手,"我这个人,只会种地,不会收礼。老先生请回,替我给相爷带句话:雁回堡的麦子,熟了。"
幕客没急着走。他踱了两步,笑吟吟地说:"屯长,老朽多嘴一句。相爷的礼,收的,是礼;不收的,就是话了。屯长可知,北疆这一战,朝廷上下,多少人看着?兵部看着,枢府看着,都察院看着,宫里,也看着。屯长这一趟进京,走的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不全在屯长自己。"
"文先生。"陈麦说,"我这个人,走惯了田埂。田埂窄,可踩实了,一样到家。"
"田埂。"幕客咀嚼着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好,好一个田埂。老朽就把这四个字,也带回去。"
他拱拱手,上车去了。青呢小车的车帘落下前,陈麦听见里面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听不出是恼还是赞。
车队重新上路。袁守拙拨马过来,低声问:"相府的人?"
"嗯。"
"没收?"
"没收。"
袁守拙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也坏。好的是,你干净了;坏的是,你干净了,他们就该换法子了。"
"换什么法子?"
"不知道。"袁守拙望着前方的官道,"但记住,京城里最锋利的刀,不是枷锁,是笑脸。今日这第一张笑脸你挡回去了,明日就会有第二张、第三张,一张比一张笑得好看。挡到最后,他们就会让你看看,笑脸的背后是什么。"
"背后是什么?"
"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袁守拙说,"老夫在京里待过七年,见过太多外任官,进城时是硬骨头,出城时是软柿子。陈麦,老夫问你,你这根骨头,到底有多硬?"
陈麦想了想,说:"袁帅,种地的骨头,埋在土里,烂不了。"
袁守拙哈哈一笑,打马向前去了。
官道笔直,夕阳把三百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天的尽头。
队尾,盐道的青旗下,苏九娘坐在车里,掀着车帘一角,望着前头的马队。方才落马驿那一幕,她的耳目都报给她了。伙计问她,当家,相府的礼都敢不收,这位屯长,是真硬还是真傻?
苏九娘放下车帘,靠回椅背上,闭着眼说了一句:"真硬的人,活不长;真傻的人,走不到这儿。他是不硬不傻,他是种地的人,认死理。这样的人,相爷收不服。"
"那咱们……"
"跟着。"她说,"盐道押注,从来押人不押势。我押他过这一关。"
京城,还有八百里。八百里的官道上,三百骑的烟尘,一路向东。当日夜宿松林驿,一夜无话。第二日再上路,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都是往京城方向去的,有赶考的书生,有送货的商队,也有拖家带口的流民。离京城越近,路上的流民越多,面黄肌瘦,背着铺盖卷,一拨一拨地往东走。陈麦在车里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京城脚下,怎么有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