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进京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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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义仓门前,分钥匙。这一日义仓门前围了几百号人。分钥匙不是公事,是私事,可堡里人把这事看得比公事还大。天寒地冻,人们搓着手跺着脚,从囤房门口一直站到十字街。
义仓的大门上有三把锁,锁是老锁,黄铜的,钥匙有三把,立仓那日起就没离过陈麦的身。这一日,他把三把钥匙摆在一块红布上,当着各坊坊正的面,一把一把地分。
头一把,给了老屯长。老屯长七十六了,滩地立屯时的第一任屯长,后来让贤给了陈麦。老头子接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屯长,这钥匙沉。"
"沉才对。"陈麦说,"钥匙开的是五千四百口的命。"
第二把,给了石琮。石琮以监仓官的身份接的钥匙,这是袁守拙走前批的职名,镇军备案的。老先生把钥匙贴身收了,说:"老朽在,账就在。"
第三把,给了柳木之。三把钥匙,三个人,缺一不可开仓。陈麦当众立了规矩:开仓放粮,三人齐到,三印合一;一人不在,天大的事也不开。
规矩立完,老屯长捧着钥匙,对着围观的百姓喊了一嗓子:"都看清楚了!三把钥匙,三个人,谁也别想一个人开仓!往后谁要是撺掇着单开一门,不管是谁,先问过我这三个人!"
人群里有人喊:"老屯长,要是您三位都不在了呢?"
"那就砸锁!"老屯长把钥匙举过头顶,"锁是铁的,人是活的。真到了那一步,粮是给人吃的,不是给锁看的。可在那一步之前,谁敢动歪心思,钥匙就锁谁!"
人群哄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踏实下来的嗡嗡声。分钥匙分到这份上,大伙儿看明白了:屯长这一走,义仓的门,比他在的时候还难开。
分完钥匙,分事。
滩地的事,交常伯和二狗。常伯管屯务,开春的犁地、播种、修渠,全按陈麦留下的册子走,册子上每一旬做什么,都写到了日。二狗管保粮队,伤没好利索,先管名册和操练,下地的事不许碰。
二狗躺在床上接的令。他不甘心:"屯长,我跟你进京。"
"你进京做什么?金殿上替我跟人打一架?"
"我……"
"你有更要紧的事。"陈麦在他床边坐下,"黑风口四十一个兄弟的名字,记在阵亡册的副本里,我这次进京带上。马彪的口供里,有黑风口那一夜的全情,下药、开栅,他都招了。这份口供到了京城,兵部就要重核旧案。名字上忠烈册,抚恤到家,这些事,是兵部的章程,得有人盯,有人催,有人在京城跟他们磨。"
二狗挣扎着要起来:"我去磨!"
"你躺着。"陈麦把他按住,"磨是嘴上的功夫,也是腿上的功夫。你的腿要留着,回黑风口。等忠烈册下来,四十一个名字的牌位,要进忠烈祠,到时候,得有一个黑风口活着的人,亲手把他们送进去。这个人是你。"
二狗不言语了。半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截断枪头,递给陈麦:"屯长,带上它。金殿上要是有人不信黑风口,你把这个掏出来,叫他们看看,这上头的血,三年了,还没干透。"
陈麦接过来,掂了掂。枪头不重,可他拿得很慢。
"还有,"二狗说,"抚恤到家的事,你别光指望兵部。四十一家,哪家几口人,几亩坟地,老人吃什么,我床头有个册子,常伯抄的,你带走。京里的官儿办事,上头催一催,下头动一动,没人催,这事就搁到猴年马月了。"
陈麦把册子和枪头都收了,贴身放好。
常伯送他到门口,老头子一路上没说话,到门口了,才闷声说了一句:"屯长,滩地你放心。开春你要是回不来,渠我领着人修,种我领着人下。就是你的那几亩试验田,新法子的垄距,你得给我写明白。"
"写好了,压在册子底下。"陈麦说,"每亩多少苗,株距几寸,都画着图。"
"那行。"常伯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去吧。家里人,我们看着。"
城防,交祁大魁。耿守备伤重,守军暂归祁大魁带,镇军留堡的三千人马不动,听耿守备的将令。苇荡的暗渠,侯四管。伤兵营,华老先生管,管到开春。
祁大魁接令的时候,单膝跪在囤房门口,刀横在膝上,行了半个军礼,说:"屯长,我祁大魁是个粗人,守城我懂,守人心我不懂。你走之后,堡里要是出了乱子,我拿什么弹压?"
"拿章程。"陈麦说,"配给的章程,工分的章程,粮台的章程,都在墙上贴着。你照章程办,章程比刀硬。真有人闹,你别急着拔刀,先把他带到怀仁碑前,让他看看碑上的名字,再问他要闹什么。"
"要是还闹呢?"
"还闹,"陈麦说,"那就是狄人的奸细,你可以拔刀了。"
祁大魁咧嘴笑了:"这个我懂。"
初十日,家事。
陈麦娘给儿收拾行李。一件棉袍,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双新纳的布鞋,一包炒面,一小袋滩地的麦种。收拾完,娘又从柜里取出一件旧棉袄,是陈麦过世的爹留下的,拆了,把棉花絮进了新袍子的夹层。
"京城里冷,比不得家里。"娘说,"你爹这件袄,陪你爹上过三次战场,人都回来了。你穿着,沾个吉利。"
陈麦接过袍子,没说话。
娘又说:"堡里你别惦记。娘的炒面够吃,小禾天天来陪娘说话。你在京城,万事忍字头上一把刀,可也别太忍。你爹当年就是太忍,忍到最后,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陈麦抬起头。爹的事,娘从没细说过。
"娘,爹当年……"
"去吧。"娘摆摆手,转身去灶上添柴,"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娘只告诉你一句,你爹没做过亏心事,陈家的门风,不能折在你手里。"
小禾是晌午来的,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十几双布鞋。她说堡里的嫂子们连夜赶的,屯长进京,道上费鞋,一天一双,换得勤,脚不受罪。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锥子扎不透。篮底还压着十几个煮鸡蛋,染了红皮,说是讨个吉利。
小禾把篮子放下,站在门口,扭捏了半天,说:"陈叔,我香囊里的香草,是去年秋天晒的,到开春就换新的。你……你早点回来换。"
说完,小姑娘红着脸跑了。陈麦娘在灶前笑出了声,笑完,拿围裙擦了擦眼睛。
正月十一,卯时,启程。
天没亮透,十字街上已经站满了人。没有跪,没有哭,也没人喊口号。人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陈麦的马车从囤房出来,往城门去。
经过怀仁碑的时候,陈麦让车停了。他下车,走到碑前,把那袋滩地的麦种取出来,抓了一把,撒在碑脚的雪地里。
"诸位,"他朝着碑说,"看好家。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再添新名字。"
风把麦种吹进雪缝里。开春化了冻,这些麦子会在碑脚发芽。这是后来堡里人说的,其实当日没人想得到这一层。
守碑的是铁山河的大徒弟。他站在碑旁,捧着师傅的打铁锤,朝陈麦深深弯下腰。陈麦拍了拍他的肩:"师傅的手艺,不能断。开春,带徒弟们打犁,堡里要的犁,全从你们铺子里出。"
"哎。"大徒弟的眼泪下来了,"师傅说过,等太平了,给军屯的娃娃们打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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