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功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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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子活了五十四年,头一回打了场明白仗。守住了城,倒守出罪来了?这是什么道理?""道理在京城。"陈麦说,"所以我得去,去把道理讲明白。"
"讲不明白呢?"
"讲不明白,"陈麦笑了笑,"就接着讲。种地的有句话,苗不出,补种;再不出,换法子。只要人不死,地不荒,总有出苗的一天。"
王双喜还要再说,被常伯拉住了。老头子看着陈麦,看了很久,说:"屯长,你有章程,我们不拦。就一句,堡里五千四百口,等你回来。你一日不回来,堡里的人一日不散。"
"不是等,是去。"陈麦说,"金殿上,他们拿文章问我,我拿账册答他们。义仓的账,工分的册,阵亡的名册,怀仁碑的拓片,滩地三年纳粮的底子,我全带上。他们不是要问罪吗?我倒要看看,五千四百口人养活两万大军两个月的账,他们怎么问。"
"账册管什么用?"常伯皱眉,"人家玩的是刀子。"
"刀子袁帅替我挡着。"陈麦说,"我的仗,在纸上。种地的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账。三年,滩地从一片盐碱地到一万三千亩,亩亩有账;义仓从第一斗粮到十九万斤,斗斗有账;守城六十七日,每一斤粮进了谁的嘴,笔笔有账。朝廷的官儿最会玩笔,这一回,我陪他们玩。"
柳木之连夜装箱。账册四十七本,名册六本,工分册两大箱,阵亡册包了三层油纸,怀仁碑的拓片拿木匣装了。装箱的时候,老先生的手一直在抖,装到阵亡册,他停下来,问陈麦:"屯长,这个也带?"
"带。"陈麦说,"他们要问我以粮聚民,我就让他们看看,聚起来的民,是怎么死的。"
箱子里还有几样不显眼的东西。一小袋滩地的新麦,是去年秋收留的种;一包炒面,拿油纸包着,是军食包里的标准一份;一支三棱破甲箭,是苏九娘的弩手留下的;还有半截烧剩的网绳,是铁山河攥过的那半截的另一端。
柳木之不明白:"屯长,这些零碎带它做什么?"
"京城里的人,一辈子没见过麦子是怎么从地里长出来的。"陈麦说,"账册是说理,这些是叫他们看。金殿上,理说不通的时候,我就把麦子掏出来,叫他们看看,北疆的粮,长什么样。"
初六日,袁守拙到了雁回堡。
他没带大队,只带了五十亲骑。进城先到十字街,在怀仁碑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到囤房,跟陈麦谈了一下午。
谈的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屋里的人被屏退了,柳木之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偶尔有拍案的声音,有长久的沉默,有一回,袁守拙的声音陡然高起来,说了句什么"二十六年前",又低了下去。
只知道袁守拙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上马前跟陈麦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进京之后,金殿上,有一句答一句,没有问你的,一个字也别多说。马彪的口供,陛下不先开口,你不许先递。"
"为何?"
"因为那份口供是你的刀,也是你的催命符。"袁守拙说,"刀出鞘的时机不对,先伤的是自己。记住,你进京是去辩功罪的,不是去掀桌子的。桌子掀了,压死的不止你一个。"
陈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袁守拙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松了些:"陈麦,老夫问你一句私话。这一趟进京,凶险你是知道的。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把堡守住了。"袁守拙说,"守不住,城破人亡,一了百了;守住了,功太大,反成了罪。古往今来,这样的事还少吗?"
陈麦看着十字街尽头那块新碑,看了很久。
"袁帅,碑上那一百八十四个人,没有一个是后悔的。"他说,"我若后悔,就没脸再见这块碑。"
袁守拙没再说话,翻身上马,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勒住马,回头补了一句:"正月十一,官道,老夫在中卫驿等你。别迟到,老夫的脾气,等不得人。"
什么叫功罪出自一人,堡里的妇人不懂这些,坊正们解释也解释不清。最后还是热食队的嫂子说得直白:"就是说,给咱堡记功的是朝廷,要拿咱屯长的也是朝廷。一个朝廷,两张嘴。"
孩子问,那听哪张嘴的。
嫂子说:"听干活那张嘴的。"
初七日夜,出征前的一切停当。堡里堡外,都在传一个消息:屯长进京,袁帅亲自押送,正月十一启程。
苏九娘是傍晚得到信的。她正在盐道的车马院里点验回程的货,听完,手里的账笔停了停,问:"几时走?"
"正月十一。"
"袁帅亲自押?"
"亲自押。"
"那倒死不了。"她把笔搁下,望着囤房的方向看了很久,跟伙计说,"备车,我明早去囤房一趟。库里那包新土育的麦种,给我取出来,油纸包三层,蜡封。"
伙计不解:"当家,那是留着自己育种的,五百亩地就指着它……"
"取来。"苏九娘打断他,"麦种埋在库里,是死的。种到该种的地方去,才是活的。"
当夜,囤房的灯又亮到了五更。
灯下有两个人没走,石琮和柳木之。陈麦把堡里的事,一项一项地过。义仓的钥匙,粮台的章程,苇荡的暗窖,城防的轮值,伤兵的抚恤,开春的播种。过一项,石琮记一项,老先生这一夜添的白发,肉眼都看得见。
过到后半夜,柳木之忽然问:"屯长,若,我是说若,京城这一去……"
"没有若。"陈麦说,"我走之后,义仓三把钥匙,老屯长一把,石先生一把,你一把。滩地的事,常伯和二狗管。堡里的大小事,你们四个人商量着办。账目一季一核,核完抄送镇城。"
他说得很慢,很细,细到每一把钥匙开哪一道锁,每一册账放在哪一格柜。
石琮听出不对了:"屯长,你这是交代后事?"
"是交代家事。"陈麦说,"出门在外的人,把家里交代清楚,路上才走得踏实。我去去就回,但去之前,家得安顿好。这是庄稼人的规矩。"
两个老人没再说话,就着灯光,把那一条条一项项,都记在了纸上。
记完,天快亮了。石琮收拾纸笔,忽然说了一句:"屯长,老朽教了一辈子书,圣人书读了几十年,头一回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账比刀硬。"老头子把那沓纸抚平,"刀能杀人,杀不死账。他们拿刀问罪,咱们拿账答话。只要账是真的,天底下就没有问得倒的罪。"
陈麦送他们到门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扫街的妇人已经出来了,唰唰的扫帚声,从十字街那头传过来。
明日,该交代家里的事了。陈麦站在囤房门口,望着十字街尽头的怀仁碑,碑上的白灯笼还亮着一盏,是守夜人添的油。他朝着那盏灯,站了很久很久,才转身回屋,掩上了门。门轴轻响,灯火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