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援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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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肯翻了。"



    陈麦沉默了一瞬:"袁帅,画图的老匠人,昨夜战死了。他叫铁山河,秦将军当年的马掌匠。"



    袁守拙闭了闭眼。



    "葬在何处?"



    "还没葬。停灵在城东。"



    "老夫去给他上炷香。"袁守拙说,"先上香,再进城。"



    城东的空场上,阵亡的人一排一排躺着,白布盖面。铁山河躺在最前头,身上的烧伤拿白布裹了,露出一张安静的脸。他那只攥过网绳的手,徒弟们怎么掰都掰不开,最后连那半截网绳一起,放进了棺里。



    他的七个徒弟跪在灵前,大徒弟怀里抱着老头子的打铁锤。锤头上的血擦干净了,擦得锃亮。



    袁守拙亲手点了三炷香,插在灵前的雪堆里。插完,他对着棺木说:"老铁匠,镇军欠你一声谢。二十六年,苦了你了。"



    风把香烟吹得直直的。



    袁守拙起身,看见棺木旁边的地上摆着几张东西:一张没打完的连弩架子草样,一把小锤子,还有一副七孔的马掌。大徒弟哑着嗓子说,师傅说了,马掌是给镇军的马队打的,月圆夜没来得及送,让帅爷的马掌匠看看,这个打法,省铁,牢。



    袁守拙把那副马掌拿起来,看了很久,递给身后的亲兵:"收好。带回镇城,让军器监照着打,打出来的头一批,送到这儿来。"



    各坊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围拢了过来,远远地站着,没人出声。常太公拄着拐,朝着棺木深深弯下腰去。他身后,一片一片的人,都弯下腰去。



    祭拜完,战场上的收尾也有了章程。降卒三千,押往镇城看押,粮由镇军出;狄人弃下的尸首,军民分工,三日内掩埋,防开春化冻起疫;缴获的刀枪马具,一半归镇军,一半留堡里,充保粮队的军械。



    进城的时候,袁守拙在十字街口勒住了马。



    街上静悄悄的,两旁的百姓跪了一片。他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最前头的常太公,扬声说:"都起来。雁回堡的百姓,这两个月跪天跪地,就是没跪过狄人。今日也不必跪我。"



    他四下里看了一圈。十字街的粮台,墙上的榜文,义仓的门脸,还有街口堆着的、没来得及搬走的滚木雷石。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粮台上那杆总斛,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斗沿。



    "配给制,三等口粮,名册上墙。"他说,"老夫在镇城就听说了。陈麦,这一手,兵部的老官儿们都未必想得出来。"



    "是饿出来的法子。"陈麦说,"不值一提。"



    "饿出来的法子,才最值钱。"袁守拙放下手,语气淡了淡,"只是,法子越值钱,惦记的人越多。军户擅设保粮队,私立义仓,这两笔账,如今记在我镇军的功册上,可京城那边的算盘珠子怎么拨,老夫说了不算。"



    陈麦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袁帅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袁守拙翻身上马,"先把眼前的仗打完。马匹、粮草、伤药,老夫给你留一半。其余的话,打完再说。"



    午后的十字街,渐渐有了活气。城门开着,人来人往,有人挑水,有人扫街,热食队在街口支起十口大锅,给镇军的骑兵熬粥。赵大娘的孙子骑在粮台的栏杆上,给围着他的一群镇军小兵讲毒粮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讲到马彪验粮那段,把小兵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苏九娘在敌楼里没下来。她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街上的人流,看了很久。她的伤又裂了,绷带渗着血,可她的嘴角是松的。盐道的弟兄劝她回去躺着,她摇头:"再看会儿。六十九条命换的城,我得多看两眼。"



    正分派着,斥候飞马来报:贺鲁带着王帐亲军残部,往北溃了,镇军骑兵咬着追;可清点降卒和尸首,独独少了一个要紧的人。



    马彪。



    中军帐的残骸里有他的布防图残片,雪地上有他亲随的脚印,人往东北去了,随行不过十几骑,走的是乱柳滩以北的荒道。



    "他不敢跟贺鲁走。"常伯在旁说,"仗打成这样,贺鲁要拿他顶罪。他只有逃。"



    陈麦皱眉:"东北荒道,通向哪里?"



    "黑风口。"



    这两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黑风口外,是出塞的路。马彪若过了黑风口,就是龙归大海,再想抓,难如登天。



    常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二狗。巷口的桌子后头,二狗的位子上空了。



    "二狗呢?"常伯的声音变了。



    热食队的一个嫂子说,方才看见二狗哥让人扶着去了马棚,牵了祁大魁那匹青骢马,谁拦他跟谁急。他说他就出去看一眼。



    看一眼?常伯一跺脚:"这小兔崽子!他的肋条还没长好!"



    马棚的方向,雪地上两行马蹄印,一行是青骢马的,直奔东北,出了城。另一行在后面,是保粮队的杨狗剩,追出去拦人的。



    杨狗剩一个时辰后回来的,马跑得口吐白沫。他说二狗哥出了城就撒开了缰,他追出十里地才撵上个影子,喊破了嗓子,二狗哥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风大,听不全,就听清四个字:黑风口,债。



    陈麦盯着那两行蹄印,看了很久。



    "屯长,派人追吧!"祁大魁急了,"黑风口外是马彪的地头,二狗一个人……"



    "追。"陈麦说,"祁大魁,你带五十骑,缀在后头。别追太近,二狗的脾气你懂,这一仗,他等了三年。"



    "让他一个人去?"



    "他不是一个人。"陈麦望着东北方向,"他背后有五十骑,有五十四堡的堡,还有黑风口那年的四十一个兄弟。"



    耿守备让人搀着,也到了城门口。老守备望着那两行蹄印,看了半晌,跟陈麦说:"屯长,那孩子的伤,骑不得马。"



    "我知道。"



    "拦不住?"



    "拦不住。"陈麦说,"有些债,养伤养不平,得亲手讨。讨不回来,他这辈子都站不直。"



    耿守备没再说话。老头子在城门口站了很久,回身吩咐亲兵:"把老夫的大氅取来,再拿两瓶金疮药,叫祁大魁带上。追上之后,先给他裹伤,再问他话。"



    雪原上,那两行蹄印,一前一后,直直地伸向东北,伸向天边那道青灰色的山口。



    城头上,苏九娘不知何时也下来了,站在陈麦身边,望着东北。她忽然说了一句:"马彪这个人,穷途末路,比得志的时候更毒。叫你的人小心,他会回头的,走投无路的狼,最会回头咬人。"



    "我知道。"陈麦说,"可这一咬,二狗等了三年。"



    黑风口,风又起来了。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山口,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有人在风里唤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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