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擒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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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骢马是好马,可马背上的人不是个好人。



    出城不到十里,二狗肋下的伤就开始造反了。每颠一下,断茬子就在肉里错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解下腰带,把胸肋一圈一圈勒紧,勒到喘不上气,疼痛才算压成了闷的。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要拦,他把祁大魁的名牌拍在门卒手里,说屯长知道的。其实屯长不知道。他知道屯长知道了他走不成,常伯更会拿绳子把他捆在床上。可他等不了了。马彪过了黑风口,就是龙归大海,这一等,兴许又是一辈子。



    他不追蹄印。



    雪原上的蹄印最会骗人,十几骑散开走,能走出七八条路。马彪那样的人,出营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踩假道。二狗闭着眼睛想地形:东北荒道,白日里能走的只有两条,一条贴着乱柳滩的北沿,平坦,快,可一马平川,回头一眼能望出十里;另一条进山,走卧牛沟西边的老林子,慢,险,可进了林子,千军万马也只能干瞪眼。



    马彪会走哪条?



    换了旁人,走北沿,快。可马彪是马营出身,他知道溃军走平地死得最快,镇军的骑兵撒开网,平地上半个时辰就能咬住尾巴。他会走林子。不但走林子,他还会在林子口留人,反咬追兵一口。



    二狗拨转马头,直奔卧牛沟西。



    他没走林子口。他走的是林子背后,一道封冻的山溪,溪面冻得结实,马蹄包上布,一点声没有。这条路他熟,三年前在黑风口当兵,巡逻走过几十遍。



    三年前。二狗伏在马背上,让风把眼睛吹得生疼,疼了好,疼了清醒。



    三年前,黑风口戍堡,一百二十个守军。狄人冬掠,三千人围堡。堡里死守了十一日,第十一日夜里,狄人忽然改了打法,不再攻正面,连夜从后山的绝壁摸上来四十个死士。绝壁上有条放羊的栈道,只有守军知道。



    栈道口有哨,双哨。可那夜两个哨兵都睡着了,不是贪睡,是灶上的水里被人下了药。



    下药的是个逃进堡里避雪的汉人汉子,自称粮商,冻坏了三根脚趾。堡里的人给他治伤,给他热粥。他在堡里住了五日,第五日夜里,他往水里下了药,开了栅门,然后不见了。



    十一日守下来的一百二十个人,那一夜死了七十九个。剩下的四十一个,被堵在马圈里,打到最后一个人。



    二狗是第四十一个。他被常伯从尸堆底下刨出来的时候,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枪。



    常伯背着他走了四十里雪地。他在常伯背上醒过来一回,说的头一句话是:"叔,兄弟们都死了。"常伯没回头,就说了一个字:"走。"第二句话说:"那个粮商,我记得他的脸。"常伯还是没回头,又说了一个字:"记。"



    伤养好了,军中的文书也下来了:黑风口之败,败在守将无能,守将斩,溃卒充军。四十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没上忠烈册。二狗拿着文书去找把总,把总说,文书是兵备衙门定的。他去找兵备衙门,衙门的门子把他轰了出来。



    从那以后,二狗学会了一件事:仇这东西,官府不给你记,你就自己记。他记了三年。四十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都记得,记在哪个豁口死的,死在什么时辰,家里还有什么人。



    再后来,二狗在降卒里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烧成灰他都认得的脸。那个自称粮商的汉子,如今披着白狼旗的皮,人称马爷。



    马彪。



    这些事,二狗谁也没说过。陈麦问他在等什么,他说等一场仗。他等的不是仗,是这个人。



    老林子在黄昏时候到了。



    二狗没进林子。他下了马,牵着马上了林子西边的一道雪梁,趴在梁上往下看。林子里的雪地上,蹄印乱得像麻,可走不远就收了,收成两行,出了林子北口,往黑风口去了。



    蹄印旁边,有两行新踩的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



    疑兵。蹄印是真的,马是空的,马上的人下来走了,林子深处有埋伏,专等顺蹄印追来的人。



    二狗冷笑了一声。他不进林子,也不追脚印。他抬头看天,日头还剩一竿子高,他牵着马下了雪梁,绕到林子北口外五里的一道山坳,坳里有座塌了半边的窝棚,是当年放羊人歇脚的地方。



    从老林子到黑风口,三十里,中间只有这一处能避风歇马。十几骑逃命的人,人吃得下雪,马吃不下,马不歇脚喂料,翻不过最后那道梁。马彪是马营出身,他懂马,他一定会在这儿歇。



    二狗把青骢马拴在窝棚背风的凹地里,自己爬上了窝棚对面的雪坡,把身子埋进雪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等了一个时辰。



    雪把人埋透了,先是冷,后来不冷了,再后来,连身子在哪儿都觉不出来。二狗咬着舌尖,一点一点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下,舔一口雪。他不能睡,睡了就冻死在坡上了。



    天擦黑的时候,马队到了。十一骑,人困马乏,进坳先派人搜窝棚,搜完,喂马,生火堆。火堆不敢生大,一小堆,十几个人围着,马彪坐在最边上,背对着火,脸朝着黑风口的方向。



    二狗在雪里趴着,一动没动。



    他听见马彪的亲随在低声响嚷,说过了山口就是白狼旗的地界,饿了两日了,到了地界先杀马吃。又听见马彪呵斥,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马不能杀。马是腿,腿没了,追兵一到,全得死在这儿。"



    亲随嘟囔:"哪还有追兵,咱们留了疑兵……"



    "疑兵骗得了镇军,骗不了懂地形的。"马彪的声音顿了顿,"睡吧,轮流守。三更启程。"



    二狗心里冷笑。马彪算得精,可他算漏了一件事:懂地形的人,未必走林子。黑风口的地形,刻在有些人的骨头里。



    他数了数,十一骑,十一个人,都有刀,四个带着弓。硬拼,他一条命换不了三条。他在等,等马乏透了,等人困透了,等后半夜。



    后半夜,火堆弱了,哨兵缩在窝棚门口打盹。二狗从雪里爬出来,手脚冻得没了知觉,他趴在雪地上,用牙咬着刀柄,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马群边上。



    爬这五十步,他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每爬一步,先停一停,听一听。哨兵的呼吸,马的响鼻,火堆哔剥的柴声,一样一样听清了,再爬下一步。三年前在堡上学来的手艺,三年后拿来索仇,他爬得比那年的狄人死士还轻。



    马群里的马拴在一道溜索上。他摸到溜索的桩子,把桩子从冻土里一点一点摇松了,又把每匹马的缰绳都解开一半,留一半虚挂着。



    做这些的时候,一匹老马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肩。他认得这马,是马彪的坐骑,夜里喂料的时候,马彪亲手给它添的料。他拍了拍那马的脖子,低声说:"借你的力气用用,回头让祁哥给你加豆。"



    然后,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扔进了窝棚背风处的干草堆。



    火起来了。马先惊的,缰绳一挣就开,十几匹马炸了窝,从坳里狂奔出去。营地里的人惊醒,先顾马,再顾火,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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