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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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衙门供给。今日领的饭,四十人份,实际不足二十五人份,小的已记在册子上,官爷若觉得不对,可以当面对数。滩地自带锅灶,是不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墙,误了工期,官爷担待,小的也担待。"邱队官盯着他看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四郎,"栓子他爹凑过来,低声说,"这么顶他,往后四十天,他给咱们小鞋穿……"
"会给。"陈麦望着邱队官的背影,"所以记住一条,活要干得挑不出错。从明日起,分段包干,每人每天的土方,刻在木牌上,插在工段前头,多干多记,干得慢的全队帮着补。他挑毛病,先得过木牌这一关。"
第二天上工,滩地的四十丁就让整段墙工开了眼。
邱队官的小鞋,头一天就发下来了,塌口最深、泥水最烂、最费力气的西段,分给了滩地。民夫们都替他们捏把汗,那段墙基泡在渗水里,一锹下去半锹泥。
滩地的人没叫苦。陈麦蹲在泥里看了半天,让人先在工段上游开了一道浅浅的引沟,把渗水斜着引走,又让人拿草秸和碎土在沟底铺了滤层。两个时辰后,西段的泥浆眼看着收了浆,露出了底下的硬土。
"先断水,再动土。"他拍拍手上的泥,跟身边的丁说,"跟治水一个理,泥不是挖出去的,是水带出去的。"
塌口的碎土,人家一锹一锹清;清完,常伯拄着棍子验基:"不够,再下五寸,下到老基为止。"别人夯土,石硪八个人抬,号子喊得山响,一遍过;滩地的人夯土,十二个人抬,硪起一人高,落地一个坑,常伯拿棍子挨个戳,戳得动的,返工。
验基那天,府城下来的督工官正好巡到这一段。他拿着验基的锥子,挨段扎,扎到别段,锥子入土半尺;扎到西段,锥尖蹦起来,只进去两寸。督工官多问了一句:"这段谁夯的?"
"滩地。"邱队官的脸黑得像锅底。
"各段都照这个夯。"督工官丢下这句话走了。
邱队官背着手看了一天,没挑出一处毛病,脸色越来越难看。
民夫们的眼睛却亮了。第三天,就有十几个民夫凑过来,问能不能并入滩地的队列,"一块儿排饭,一块儿记牌"。陈麦应了,但立了一条:入队守滩地的章程,上工不躲懒,分饭不抢勺。当晚,那口稀糊糊的官锅前头,抢饭的人少了大半。
邱队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第四天,他把滩地四十丁的官供饭食,直接扣了一半。
"告示没下来,粮食先紧着府城的民夫。"他抱着膀子,"有意见?有意见找县尉老爷去。"
滩地的人没吵。当夜,自带的炒面下锅,照样一人一碗稠的。倒是那些民夫坐不住了,饭食一扣,官锅里他们的份也跟着薄了。有个老民夫端着稀汤,蹲在滩地锅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兄弟,你们四十天都这么吃?"
"都这么吃。"栓子他爹说,"我们滩地,出工的记工分,工分换口粮,锅里的每一勺,都是自家田里长出来的。"
"工分……"老民夫咂摸着这两个字,"老汉给官府修了半辈子墙,头一回听说,出苦力还能记账的。"
"记的不是账。"栓子他爹把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他,"记的是,谁出的力,谁就不是白出。"
这话在民夫堆里传开,比风还快。
白日的墙工之外,夜里另有文章。
每天收工,四十丁睡下三十,十个夜不收出身的老底子换班上哨。说是哨,其实是摸,摸官道两侧的地形。常二狗带的队,规矩全是老夜不收的规矩:出哨不结伴,相距二十步,遇事先伏后看,回哨的路线不许跟去时重样。
第五天夜里,他把五天摸来的东西在地上摆给陈麦看:官道西侧三里有一条干沟,可伏兵,也可走人;塌口正对的河滩上有一片柳丛,人马穿过去不留脚印;最关键的是烽烟台的视线,他站在塌口顶上架起胳膊比了半天:"四郎,白日里我从这儿望过,咱滩地那头一堆烟,塌口看得清清楚楚;可青阳堡方向有一道梁,挡了。往后烽传,这道梁上得加个接力哨,梁那边看不见,梁这边看得见。"
陈麦顺着他比的方向看过去,把这道梁记在心里:"画下来。四十天里,把四十里官道画成一张图,回去的时候,这张图上要有每一处能藏人、能过马、能点火的地方。"
"这是要……"
"往后这段道,要么咱们跑信,要么狄人跑马。"陈麦说,"谁先把它画在图上,谁就多半条命。"
墙工上到的第五天,出了事。
那天清塌口最深处的一段旧基,挖到半夜,一个丁的铁锹"当"的一声,磕在硬物上。他当是大石头,撬出来一看,是一块木板。
木板两尺长,一掌宽,桐油浸过,上头拿刀刻着东西。那丁不识字,拎着板子来找陈麦。
陈麦就着灯笼一看,后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板上刻的是一幅图:一条线,三个叉,线的一头刻着个小方块,另一头刻着个圈。线条的走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官道。三个叉,是三个村堡的位置;小方块,是雁回堡;那个圈??
圈刻在线的西头,圈的旁边,歪歪扭扭刻着一丛苇子。
苇荡。
"四郎,这啥玩意儿?"那丁问。
陈麦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汉字,弯弯曲曲,是北狄的文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边军缴获的狄文告示,认不全,但有一个词认出来了,反反复复刻在三个叉的后头:
"粮。"
他捏着那块木板,站在塌了十一丈的墙基坑里,夜风从塌口灌进来,吹得灯笼直晃。
埋在墙基里的指路牌,刻着官道、村堡、雁回堡,终点画着苇荡的粮窖。这东西不是新埋的,桐油都沁进木纹了,起码埋了两三年。
也就是说,早在两三年以前,就有人把雁回堡到这片滩地的虚实,画成图,埋进了边墙的墙基里,等着某一支南下的骑兵,照着它走。
而五年前修这段墙的,是当时的县丞。
如今的县尉。
"四郎?"那丁看他脸色不对,声音发颤,"这……这是啥呀?"
陈麦把木板塞进怀里,吹熄了灯笼。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平得吓人,"一块朽木头。挖出来就烧了吧,别声张。"
那丁将信将疑地去了。陈麦一个人站在基坑里,把那块木板在怀里焐了半天,焐热了,又一点点凉下去。
他没烧。这东西烧不得,这是证据,是一封埋了两三年的信,写信的人如今坐在县衙里。他想起验粮场上堡丞滚了一地的念珠,想起马彪押着两车铁出黑风口,想起邴阎王那句"案子递上去,是递进了人家自家门里"。
一条线,从五年前的修墙银子,到今日墙基里的指路牌,穿起来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塌口外头。塞外的夜黑得没有边,黑风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一两声狼嚎。
墙还没修好,可他已经知道,这道墙要挡的东西,早就进过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