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抢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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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远去的人线,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他想起堡丞老爷那句话:田里不能没人。



    可人家的田里,人就没断过。



    三十七条汉子跑回滩地时,日头刚爬上三竿。他们一头扎进田里,镰刀起落,割到晌午,歇气的时候,有人躺在田埂上就睡着了,镰刀还攥在手里。



    陈麦挨个把睡着的人挪到树荫下,跟各队队头重新排了表:"后四日,两班倒。白日割,夜里打。雨还有两天,咱们跟它再抢四十八个时辰。"



    十一、十二、十三,三天,滩地上的灯火没熄过。



    十三日傍晚,最后一亩糜子割倒的时候,西北的云脚又压上来了。这一回,雨是真的到了,铺天盖地的雨幕,追在最后一辆运粮骡车的屁股后头进了晒场。



    骡车进囤的那一刻,雨点砸下来,满场的人却都在笑。栓子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雨喝,喊了一声谁也听不清的话,喊完自己嚎啕大哭。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了句什么,骂完自己也红了眼眶。



    雨下了整整一夜。晒场上,两万斤谷粒安安稳稳躺在囤里,苫布上的雨水流成小河,一滴也没渗进去。



    九月十四,验粮前一日。雨过天晴,滩地最后一亩糜子收完了。



    过秤这件事,陈麦办得比收粮还郑重。



    晒场正中搭起一座草棚,柳木之请了出来坐镇,戥子、斗、斛,全是从户房搬来的官器,用官器过官粮,往后谁想在斤两上做文章,先得问问户房的戳记。草棚外,全滩的人都来了,外村的、堡城里的、连周库都亲自坐着骡车来了,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坐在最前头。



    一囤一囤开,一斗一斗量。唱数的把每一斗数喊出来,柳木之身边的书童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喊到第一百斗的时候,人群还安安静静的;喊到五百斗,开始有窃窃私语;喊过一千斗,晒场上只剩唱数声,两千多人,鸦雀无声。



    庄稼人最懂这个数意味着什么。雁回堡最好的年景,一户军户一年交粮六百斤。这一片三个月前还白得晃眼的盐碱滩,唱出来的数,是三百户的份。



    周库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眯着眼,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谷粒从斗里倒进囤,低声跟师爷算账:"一千二百斤的债,翻两倍还……老夫这笔买卖,赚的不是粮,是……"他咂咂嘴,没说完。



    冯老头坐在另一边,早早派伙计回磨坊传话去了。传什么没人知道,只看见冯家磨坊当晚就把"收购新糜"的牌子挂了出去,价钱比官粮行高半成。



    记到最后,柳木之把总册子合起来,双手递给陈麦,声音有点抖:



    "九十一亩,实收,两万零六百斤。"



    晒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两万斤!堡子里种一百年地,也没听谁喊过这个数!



    陈麦接过册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常伯、常二狗、栓子、赵寡妇……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册子回到他手里,他把它高高举起来:



    "诸位!九月十五,验粮!"



    欢呼声冲上云霄的那一刻,谁也没注意,晒场外围的阴影里,几双眼睛正盯着谷囤的方位,一寸一寸地挪。



    当夜,粮囤边设下了三道哨。



    陈麦把巡夜的章程排得比守渠还细:里哨守囤,中哨守路,外哨守苇荡,半个时辰一换,口令一夜三换。常二狗带着四条夜不收出身的汉子蹲在最外一层,怀里揣着那半块护仓队的腰牌,物证离不得人,人离不得物证。



    二更天,常伯回来了。



    老头这两天不在滩地,去了镇上,找他那个兵马司的老伙计。此刻他一瘸一拐进了窝棚,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铺在油灯下。



    "兵马司的火油档,老伙计冒死抄的。"常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四郎,你看六月这一笔??'雁回堡官仓,领火油四十坛,事由:修缮器械'。"



    "四十坛。"陈麦盯着那行字,"修什么器械要四十坛火油?"



    "修什么都不用四十坛。"常伯冷笑,"军里的规矩,火油是战物资,修缮器械顶多领两坛擦锈。四十坛,够烧掉半座堡城。而且你看日子,六月十九。"



    六月十九。陈麦在心里翻日历:六月廿一夜里,火攻滩地。



    "兵马司的档,堡仓的罐,火攻的日子。"他把三条线并排摆开,"还差一环,领油的批文,谁签的字。"



    "兵马司的档上没签,只说'凭堡丞府手谕'。"常伯顿了顿,"四郎,这张抄件,老伙计说了,只能看,不能留。看完我就得烧。"



    陈麦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看着火苗把它一点点卷掉。火光映着他的眼睛:"常伯,烧了就烧了。字进了脑子,比纸牢靠。"



    纸灰落进火盆。他往盆里添了根柴,忽然说:"明日验粮,堡丞府最后的机会就是今夜和明早。传我的令,外哨再往外推一里,粮囤边的狗,喂半饱。"



    "喂半饱?"



    "狗太饱,夜里睡得死。"陈麦吹熄了灯,"半饱的狗,才瞪得圆眼睛。"



    三更,狗叫了。



    不是一只,是粮囤四周七八条狗同时炸毛,叫声从东南一路炸到西北。常二狗从苇荡里弹起来,吹响骨哨,三道哨同时亮起火把。



    火光里,晒场外围的草垛后头,几条黑影一闪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外哨追出半里地,只捡回来一样东西,一只丢下的麻袋,麻袋里,是半袋掺了沙土的碎谷壳,还有一把泡了水的、发了芽的霉谷。



    常二狗拎着那袋东西回来,气得浑身哆嗦:"四郎!他们不是要烧,不是要抢,是要往咱们的粮囤里掺这个!验粮的时候,官家的斗一插进去,插出一斗霉谷沙土……"



    "两万斤好粮,就全成了'以次充好、欺瞒官府'。"陈麦接过那把霉谷,在灯下捻开,眼睛冷得像结了冰。



    好手段。烧粮是匪,抢粮是贼,掺假,是让他陈四郎自己变成罪人。



    "传令。"他把霉谷一攥,"从今夜到明早验粮,粮囤三尺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咱们自己人。开囤,必须三个人在场,互相看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已经挂上来了。



    窝棚里,娘和小禾都没睡。娘摸索着把一件浆洗干净的衣裳递给他:"明日验粮,穿这个。你爹的。"



    衣裳是爹当年唯一一件出客穿的直裰,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陈麦接过来,顿了顿,换上了。略短了些,肩膀却正合适。



    娘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摸了摸,摸完,笑了:"像个样子了。"



    小禾在旁边,把那块每天擦一遍的白木牌从门框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哥,明儿验完粮,这牌子,能劈了烧火吗?"



    "不能劈。"陈麦系好衣带,"得留着。"



    "留着干啥?膈应人。"



    "留着记账。"陈麦望着那块被妹妹擦得发亮的木牌,"等哪天咱家彻底不用记它了,再烧。"



    四更梆子敲过,滩地上的人陆续都起来了。没人睡得着,明天就是九月十五,九十天的死线,三万斤谷粒堆出来的答案,天亮就见分晓。有人蹲在囤边守着,有人围着灶膛烤火,常二狗抱着铜锣在晒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小调,哼得荒腔走板。



    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的时候,陈麦站到了晒场最高处的谷囤上。



    底下是两千多双熬红的眼睛,和两万零六百斤颗粒归仓的粮。



    还有四个时辰,九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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