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抢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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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镰前五天的夜里,窝棚里开了一场没人记得散会时辰的会。



    陈麦把抢收拆成了七道工:割、捆、运、晒、打、簸、囤。每道工多少人、什么家伙什、一天多少亩,全写在那块门板上。写完了,他拿炭笔敲着门板问:"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各队队头齐声应。



    "都没明白。"陈麦摇头,"割是头一道,割不好,后头六道全遭殃。栓子,你说说,镰刀怎么下?"



    栓子挠头:"就……贴地割呗。"



    "贴地割,茬口是高了低了?穗头朝哪边?一天下来腰受得了受不了?"陈麦抓过一把镰刀,当场演示,"下镰斜四十五度,割倒顺势往后甩,穗头自然朝里。腰不用弯到底,靠的是手腕的劲。都看明白了?明早天一亮,各队先练一炷香再下田,谁割倒的穗子掉粒超过一把,中午饭多加一个菜,算是罚他请全队。"



    哄堂大笑。笑完了,人人心里都有了数。



    会散前,常伯把他拉到一边,递了个颜色:"四郎,看天。"



    陈麦抬头。八月末的夜空,月亮周围蒙着一圈毛边。



    "月晕。"常伯声音很低,"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老汉看了一辈子天,十天之内,有一场透雨。"



    十天。抢收窗口原本就剩九天。



    "那就八天收完。"陈麦说。



    "四郎,雨要是提前呢?"



    "提前,就七天。"



    常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老汉这条腿,今夜起就住在晒场上。"



    九月初六,开镰。



    天还没亮,滩地上的火把就连成了片。两百多人分成四个队,一人一把镰刀,九十亩糜田从东往西排开。陈麦站在田头,最后交代了一遍抢收的章程:



    "记住三样,割低不割高,穗头朝里放,过秤不过夜!割低的茬口留肥,穗头朝里不掉粒,当天收的当天过秤入囤,绝不在地里过夜!"



    "为啥不能过夜?"有新来帮工的外村人问。



    "因为夜里有人惦记着咱们的粮。"常二狗替他把话接过去,"问那么多干啥,割你的!"



    第一镰下去,露水还没干。



    糜子割倒了,捆成把,码成垛,骡车一趟一趟往晒场运。滩地东头那片翻整过的打谷场,白天烟尘滚滚,连枷起落,谷粒像金豆子一样从穗头上蹦下来。



    第二天,堡丞府的眼线就把消息递了回去:滩地开镰,估算产量,一亩不下二百斤。



    堡丞听到这个数,捏念珠的手停了半天:"二百斤?你看清了?"



    "老爷,何止看清??"眼线咽了口唾沫,"小的在滩地外头蹲了一天,骡车没断过溜。晒场上的谷垛,码得比人高。"



    堡丞闭上眼睛。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九月初十,验丁。这是他最后一张牌。牌桌上,他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火攻败了,查田输了,祭坛烧了,人证……人证倒是死在牢里了,可邴阎王的并案咨文已经递进了府城。如今全堡的眼睛都盯着那片滩地,连县尉老爷的回话都软了三分。



    "老爷,初十的点卯……"赵管家试探着问。



    "照点。"堡丞睁开眼,"点卯是朝廷的制度,谁也挑不出错。不但要照点,还要点得严,点到谁谁不到,立刻锁人。"



    "那……陈四郎本人?"



    "他?"堡丞缓缓摇头,"他是屯田的认垦人,律例上能找出豁免的由头,点了也是白点。我要点的,是他田里那些壮丁。栓子他爹、赵寡妇家的栓子、李官屯来的那些外村人……点走一个,他的镰上就少一只手。"



    赵管家躬身领命,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再备一手。"堡丞的声音更低了,"晒场的谷垛,夜里叫人盯着。不是去烧,烧过了,烧了反而帮他。盯着,看明白他的粮囤在哪,过了秤往哪儿运。"



    初八那天,天变了。



    晌午还是毒日头,未时一过,西北天边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脚。常伯站在晒场上,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回头吼了一嗓子:"后晌加人!雨要提前!"



    云跑得比人快。到傍晚,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气。滩地上的节奏猛地又紧了一档,割的疯了似的割,运的疯了似的运,晒场上的连枷声从天亮响到后半夜,人换了一班又一班,连枷不换。



    初九后半夜,第一滴雨点砸在了晒场的草苫子上。



    "抢囤!"陈麦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剩多少抢多少,入囤的盖苫,没打完的连秸秆堆进屋!"



    两千多斤已经打好的谷粒抢进了囤,苫布压石,绳子十字交叉。雨点子由疏转密,砸在苫布上噗噗作响。所有人挤在囤边,手扶着苫布,像扶着什么命根子。



    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云从头顶上裂过去,往东边去了。



    常伯瘫坐在囤边,喘着粗气笑:"老天爷……吓唬咱们玩呢……"



    "不是吓唬。"陈麦望着东边那道云脚,"这是先头一股。正雨还在后头,三天之内必到。"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明日初十,点卯。名单上的人,该跑了。"



    初九夜里,其实是初十的凌晨,滩地上开了个短会。



    "今日点卯,点了名的都得去。"陈麦把名单摊在油灯下,上面是用炭笔圈出来的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壮丁,正好是割镰的主力。"



    "不去行不行?"栓子梗着脖子。



    "不行。逃丁连坐,这是死律,谁也碰不得。"陈麦说,"但点卯有一个空子,卯时点,点完即散。从滩地到校场,往返二十里,加上点卯的工夫,一整天就没了。咱们把这'一整天'抢回来。"



    "咋抢?"



    "今夜,不睡觉。"陈麦把名单折起来,"三十七个人,今夜先割,割到五更,直接奔校场,点完卯直接奔回来,回来接着割。往返的路,不许走,跑。"



    "跑?!"栓子瞪眼,"二十里?"



    "你爹当年跑过更长的。"常伯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军户点卯,从来不是走路去的。老汉我年轻时,五更点卯,三里营的兵一夜跑四十里,天亮了照常操练。"



    "对。"陈麦扫视一圈,"从今夜起,抢收改章程,白日里,田里留老人、妇人、半大孩子,割得慢不要紧,码垛、捆把、运晒场,一样不少;三十七个壮丁,当一夜的夜不收。谁撑不住,现在退出来,不记错。"



    没人退。



    那一夜,滩地的糜田里,三十七条汉子借着月光割了一夜。镰刀卷了刃,就蹲在田埂上磨,磨完接着割。五更天,三十七个人影顺着官道往堡城跑,跑成一条线。



    校场上,孙差头捧着名册,看着这三十七个浑身露水、裤脚全是泥的壮丁整整齐齐站进队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们……你们昨夜……"



    "回孙爷。"栓子他爹立正答话,嗓门洪亮,"军户应点,不敢误卯!"



    孙差头看看日头,又看看他们,说不出半个不字,卯时,人到齐了,一个不少。



    点卯一散,三十七个人掉头就跑。孙差头站在校场门口,看着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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