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螟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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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麦转身下田,声音从秧苗间飘回来,"顺便告诉老爷,祭坛再搭三天也无妨,反正交祭银的人家,秋后欠的粮,一粒也少不了。到那天,人心自己会算账。"



    第七天,出了岔子。



    先是常伯倒了。老头连着七天白天巡田、夜里守火盆,第八天清早,一头栽在田埂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念叨着"东三垄没查完"。



    陈麦把他背回窝棚,灌了水,拿湿布敷上,站在床边发了半天怔。



    他算漏了一样东西,人。草木灰会尽,灯油会枯,人也会垮。这七天,滩地上连轴转的不止常伯一个:栓子他爹的腰累出了旧伤,赵寡妇的眼睛熬得全是血丝,他自己手背上的燎泡烂了又起。灭虫队不能这么使了,再使,虫没灭完,人先折一半。



    当夜,章程改了:灭虫队分三班,日班两班,夜班一班,班与班之间隔着强制歇息的两个时辰,谁敢偷偷连班,扣工分。



    "扣工分?"常二狗瞪圆了眼,"人家多干活你还扣?"



    "多干活是害队。"陈麦说,"一个人连轴七天倒了,顶三个人三天的工。二狗,打长仗,比的不是谁狠,是谁撑得久。传下去,连班者扣,劝人歇着不扣,主动歇够时辰的,加半分。"



    这规矩头一天执行,滩地上骂声一片;第三天,骂声没了,因为三班倒的田里,人精神了,虫数照减,再没人倒下。



    灰窖见了底,而虫还没断根。陈麦站在空荡荡的灰窖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算过灰量,没算到邻村的人听说滩地治虫灵验,半夜来"借"灰,一借就是几筐。人心是好事,灰窖不管人心。



    "四郎,要不……去堡里买?"常二狗挠头,"各家灶灰,一文钱一斤收?"



    "来不及,也收不齐。"陈麦盯着窖底最后一点灰,忽然问,"二狗,周库宅子后头那个砖窑,还烧着吗?"



    "烧着啊,天天冒黑烟。"



    "窑灰也是灰,而且窑灰是高温煅过的,碱性足,杀虫比灶灰还利。"陈麦抓起一把窖底的灰捻了捻,"走,去找周库。砖窑的灰,在他眼里是废物,在我眼里是药。"



    半个时辰后,周库家的砖窑边,周扒皮摇着蒲扇,看着陈麦指挥人装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四郎,这灰你要多少拉多少,一文不要,老夫就想问问,这玩意儿你真能拿它治虫?"



    "周老爷,半月后看苗。"陈麦把最后一袋窑灰扎上口,"对了,这灰我不白拿,秋后新米下来,头一百斤,送到您府上。"



    "一百斤新米,换十车窑灰?"周库笑出了声,"四郎,你这买卖做的,老夫都替你亏得慌。"



    "不亏。"陈麦拍拍手上的灰,跨上骡车,"老爷,秋后您吃着新米的时候,全堡的人都在啃虫咬过的陈粟,到那天,这一百斤新米是什么价,您比我懂。"



    骡车吱呀呀走远。周库摇着蒲扇站在窑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忽然对师爷说:"记着,窑灰从明日起不许动,全给他留着。另外,去把仓里那批陈粮的价钱,往上抬一成。"



    师爷一愣:"老爷,方才不还……"



    "方才他是来求灰的。"周库眯起眼,"从今日起,全堡的粮价,要看他滩地的苗脸色了。"



    九天后,虫情断了根。



    滩地九十亩,保苗八成五。而堡里各村的粟田,十成里倒了四成,禳祭的香火,到底没挡住虫。



    虫灾一退,人心就彻底见了分晓。



    那些交了祭银又眼睁睁看着田里绝收的人家,蹲在自家田头,第一次开始算另一笔账:二百文祭银买了什么?一炷香,几声锣,和一句"天灾"。滩地那边呢?一文钱没捐给神,虫却真治了。



    李官屯的老屯长亲自来了一趟滩地,在田边站了一个时辰,临走对陈麦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四郎,老汉在堡里活了六十年,看明白了,这堡子里的理,原先在堡丞府的账本上,往后,怕是要往你这片田里挪了。"



    陈麦送他出田,只说了一句:"老屯长,理不在谁的账本上,也不在谁的田里。理在人心,谁家锅里有没有粮,人心最清楚。"



    老屯长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是赞叹还是担心:"后生,你这话说出去,比虫灾还招人恨。"



    十字街口的祭坛没人去了。祭坛自己烧了,不是人烧的,是主祭那日风大,幡旗卷进香炉,连台子带"天虫牌位"烧了个精光。看热闹的人说,这是天虫显灵;滩地的人说,这是老天爷替堡丞老爷收的场。



    堡丞府里,堡丞听完孙差头添油加醋的回禀,捏着念珠坐了半晌,忽然问:"验丁验粮,律例上是怎么个次序?"



    孙差头一愣:"回老爷,验丁在前,验粮在后。"



    "丁在前,粮在后。"堡丞缓缓点头,"验丁之日,丁壮当悉数到场应点,误点者,按逃丁论,逃丁,杖八十,全家连坐。"



    孙差头的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老爷,可滩地如今两百多号壮丁……全点了名,他那田里谁来收?"



    "对喽。"堡丞笑了,捻着念珠,"粮要熟了吧?糜子八十天,算算日子,灌浆完正好赶上验丁。他陈四郎纵有天大的本事,田里不能没人;人去了校场,粮就烂在地里。烂在地里的粮,不算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西滩地的方向,声音很轻:



    "传令,延熙十一年秋,雁回堡验丁,定在九月初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各村的军户开始往滩地跑,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那片虫口里抢下来的田,顺带问一句:"四郎,明春……那铁芒子的种,还换吗?"



    而堡丞府发出来的验丁告示,此刻正贴在十字街口的照壁上,浆糊还没干透。



    告示跟前,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听明白"九月初十,丁壮悉数应点,误点以逃丁论"之后,人群里有老军户掰着指头一算,脸色变了:"九月初十……糜子灌浆完、开镰收,不就在初十前后?"



    "这是要卡着收粮的日子抽丁啊!"



    "学校场点卯得去一天,来回两天,误了开镰,秋雨一来??"



    议论声嗡嗡地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城西望,好像隔着半个堡子,能看见那片田似的。



    滩地上,陈麦此刻正蹲在糜子地里,掐着一株灌浆的穗子,掂了掂分量,又咬开一粒尝了尝浆水的稠度。



    "还要十二天。"他吐出谷壳,"十二天后开镰,七天收完,九月十五验粮,刚好。"



    常二狗在旁边掰指头:"那要是初十去校场点卯……"



    "那就只剩八天。"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浆水,望着十字街口的方向,"堡丞这一手,是把我的粮和丁,放在一杆秤上,去点卯,误收;不去,逃丁。两头都是死。"



    "咋办?"



    "抢。"陈麦吐出一个字,"他要我十二天变八天,我就把八天变成七天。"



    他弯腰把穗子扶正,忽然补了一句:"二狗,去把各队队头都叫来。再告诉他们,回家把家里能弯下腰的人,全叫醒。"



    "连老人孩子?"



    "连老人孩子。"陈麦望着九十亩渐次转黄的糜田,一字一顿,"这不是收秋。这是打仗,跟天时抢,跟堡丞抢,跟三千斤催命粮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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