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伐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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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的京华,天阴得厉害。



    辰时刚过,叶府所在的那条长街,两头都被人封住了。



    来的是军中办案的人马。



    墨绿色的军车,一辆接着一辆,停在青石路上,车门开合的声响,在长街两侧的高墙间来回撞着。



    咚咚咚。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齐整而沉闷,一路碾到叶府门前。



    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肩上的分量不轻,手里捏着一沓文书。



    他在朱漆大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挂了几十年的匾额。



    “开门,奉命办案。”



    门房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他哆嗦着卸下门闩。



    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府上下,霎时乱作一团。



    女眷们抱着孩子往内院跑,下人们撞作一堆,摔了满地的器物。



    有几个护院握着家伙,本能地想拦。



    可他们只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列成两列、按着枪的军人,手里的家伙就当啷落了地。



    “叶秉怀何在。”



    那军官立在庭中,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的嘈杂。



    书房的门,从里头开了。



    叶秉怀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抚得平平整整。



    不像是等着被拿走,倒像是要去赴什么正经的场合。



    叶忠拄着拐,跟在他身后半步,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夫便是。”



    叶秉怀走到庭中,站定了。



    那军官展开手里的文书,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二十四年前边境寒鸦任务泄密一案,涉通敌,涉军中要密外泄,涉致我方一支小队全员殉国。



    念到"全员殉国"这四个字时,庭中静得可怕。



    那些跪伏在地的下人,那些扒着廊柱不敢出声的女眷,那些方才还想护主的护院,一个个都愣在了那里。



    他们伺候的这位老爷,这位在京华城里跺一跺脚就能让人抖三抖的叶家家主。



    原来手上,沾着这样的血。



    “老太爷他,怎会做下这样的事。”



    有个年轻的丫头,跪在地上,喃喃了一句。



    旁边一个老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那张老脸上,全是惊惧。



    人群里开始起了极低的窃窃私语。



    有人往后缩,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还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己是哪一年进的府,与那桩旧事沾没沾边。



    叶秉怀听着那些声音,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



    “老夫认。”



    三个字出口,他伸出双手。



    那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名军人上前,一副冰凉的东西,扣在了那双手上。



    咔哒。



    那一声轻响,落在满院的死寂里,格外清晰。



    叶忠腿一软,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老爷。



    叶秉怀却没有回头。



    他被人押着,一步一步,走过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侧的下人,跪了一地。



    身后,办案的人马已经散进了各处院落。



    书房、内库、掌管银钱往来的西厢,一处一处被清出来,箱笼抬到廊下,当场启封。



    有人取出笔墨,就着石阶造册。



    那些叶家几十年积下的字画、地契、往来的信札,一样一样,被人从暗格和夹层里翻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厢房门上,一道道封条贴了上去。



    刺啦。



    浆糊刷过纸背,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个管事模样的人瘫坐在阶前,看着自己管了半辈子的库房被贴上封条,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



    这座宅子,是他二十四年前,用一条路线、一个亲弟弟换来的。



    如今,也该还回去了。



    走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时叶家还没有这般显赫,他和弟弟挤在一间小屋里,就着一盏灯,各自看各自的书。



    弟弟那时候不过十来岁,冻得手上生了疮,还要把火盆往他这边推。



    那孩子说,哥,你明年要考的,你先烤。



    一晃四十年。



    如今那个把火盆推给他的孩子,早已埋在边境的雪地里,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而他,戴着这样一副东西,走出了自家的大门。



    叶秉怀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抬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到了这一步,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叶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人。



    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扒在墙头往里瞧。



    叶秉怀被押出来的那一刻,人群哗地一下炸开了。



    “真是叶家家主。”



    “听说是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把自家兄弟卖了。”



    “天爷,这都能做得出来。”



    议论声,像是滚沸的水。



    那些平日里在叶府门前点头哈腰、递过帖子送过礼的人,此刻都缩在人群后头,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条街。



    军车启动,慢慢驶出长街。



    叶承业就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树下,一身寻常的布衣,混在人群里。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



    从那辆车里的人被押出来,到车门关上,到车轮碾过青石路,他一直看着。



    二十四年了。



    他在异国的魔窟里练成一把刀的那些年,在无数个夜里咬着牙撑过来的那些年,等的就是今日。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沉。



    父亲的名字,还刻在那块烈士碑上。



    碑上写着为国捐躯,写着力战殉国,唯独没有写,他是被自己的亲兄长,推进了那片雪地里的。



    今日这一步,只是让那八个字底下的东西,见了一点天光。



    要让父亲真正瞑目,还早得很。



    “承业,你在这儿。”



    赵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个布包。



    “龙帅让我给你的。”



    叶承业打开。



    里头是那枚玉坠,还有一份誊抄工整的旧案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



    叶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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