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废铁如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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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轻云戏日,草吹如澜。



    一个穿着云霓罗裳的爱笑女孩,背着一个硕大大的包袱在街上走着。



    这个女孩身材比其他女孩高大一些,带的包裹也比别人大一些。



    明明穿着像大小姐,但看上去又像干重活的丫鬟。



    一路走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因为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这一路的目的地,竟然是李沉沙的锻炉。



    她疯了吗?那个地方,若非万不得已,女人不会去,男人也不会去,甚至鬼都不会去。



    屋如焚灼,人如冰霜。根本不存在待客之道,这个女孩竟是一路上笑着去的。



    也许李沉沙这样冷漠的人也会有个性格开朗的老相好?



    他看着自己的宝剑被毁时,连个表情都不会有。城主大宴群侠时,没人敢和他喝酒,城主恭维他,他连个谢谢都不会说。



    我说,他若有个女人,那一定是抢来的。



    也许你会说,说不定有女人就喜欢这样的怪人呢?



    你若扒窗偷看他们做的事,你又不会这么想了。



    女人那个包裹里拿出一个东西。李沉沙把那个东西放在铁匠铺正中的大铁砧子上,



    抡起平日用的铁匠锤子,对着物件,发疯一样的砸去。铁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不从没见过他这样用力,也绝不会看到他有这么愤怒的表情。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个女孩,却坐在床头哈哈大笑。



    也许你会觉得世间无奇不有,有些青楼会满足各种客人匪夷所思的需要,说不定李沉沙也有一些常人不能理解的癖好。



    毕竟他是个公认的怪人。怪人有什么样的癖好都是理所应当。



    但事实是这样的:



    那个女人就是练明鸾。



    包裹中的物件就是她的那件银甲。



    她没有铠甲的时候,女人的华裳就是她的铠甲,笑就是她的头盔。



    因为谁见了这样的她,都不会把她当做练明鸾,这反而对她是一种保护。



    这幅铠甲没有损坏,也不需要修。



    可李沉沙看都不看,就把盔甲砸成一堆废铁。



    为什么?



    因为练明鸾是穿着这身铠甲流的血。这理由已经足够。



    可练明鸾却是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砸的好!我爱看。”



    李沉沙看到她笑,非但不觉得被嘲笑,反而轻松一些:“可我不能帮你治伤。”



    练明鸾道:“你可知我为何爱看你砸烂这副甲。”



    李沉沙狠狠道:“因为它本就是废铁。”



    练明鸾摇摇手指:“绝不是。因为这世上除了你,根本没人能弄坏它,我想都没想过它被弄得变形会是什么样子的。”



    李沉沙不语。



    练明鸾:“我知道我怎么劝你,都是没有用的,你是不会听我解释的,所以我只能欣赏你砸烂它的一刻。”



    李沉沙依旧不语。



    笑有很多种,练明鸾从来就不是会笑的人,而此刻她只恨没有一种笑能安慰眼前这个自责的男人。



    练明鸾很小的时候,骨架就比姐妹们大,柔媚起来也不如姐妹们好看。对她来说,似乎做个人人喜爱的大小姐,注定没有出路。好在她天赋异禀,以武功赢得尊重,建立威名,从而让别人欣赏她的冷,害怕她的冷。



    所以从不对别人笑。当她决定开始笑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岁,笑得僵硬,笑得幼稚,但无论从什么时候决定开始笑,都不晚,女人更是如此。



    从前的她,刚刚出任九渊先锋之时, 是九渊城损耗盔甲兵器最严重的一个人,也曾经也是最让李沉沙头疼的人。曾经出自他之手的十大护心宝甲,有七个毁在练明鸾身上。九渊三大名剑,有两柄毁于练明鸾与别人的决斗。虽然对手的兵器更惨,李沉沙的威名因此更响,但不得不说,李沉沙那段日子看到练明鸾,真的是令自己头疼不已。



    甚至可以说,当时最令李沉沙讨厌的人,就是练明鸾,虽然没写在李沉沙面无表情的脸上,这却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他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些”失败“的作品,尽管一些在世人眼中是”成功“的。



    在那段处决自己失败作品的日子里,李沉沙和练明鸾的关系不知不觉得缓和了,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还记得有一年,练明鸾和今天一样,带着被破坏的盔甲和伤躯去找他。



    那时练明鸾看着数年数月锻造的精品,在李沉沙手中几个时辰就能拆毁。



    她一直很好奇,并第一次问了李沉沙一个问题:“为什么铸匠拆东西比作东西快呢?”



    记得李沉沙没有马上回答她。炉火的火苗随着风气风熄,把铁匠屋内陈旧油腻的工具都照了一遍,他才开口,道:“ 世间万物莫不如此,人命怀胎十月,杀之一瞬。千里城邦百代繁华,一夕倾覆。废铁如海,名剑如露,名剑殒,如露归海。生和死并非相辅共济。我们只不过恰好生在这个生者众多繁荣的世界,让我们误以为如此。死才是万物本相。”



    她听到这道理时,被其震惊,简直是闻所未闻,而又振聋发聩。



    想着死在自己手中的遍地尸骸,回忆起来,不仅残忍,甚至有些可惜。人世渺小得像一帆孤舟,漂流在承载万物的孤独大海。她本以为一个铁匠会有如何塑造一件事物的感悟,可仔细想想看,铁匠看得更多的是熔化,而不是成型。



    不仅是铁,我们迟早都会“熔化”,生归于灭,完归于废。



    李沉沙时而认真时而疯狂时而深刻,她突然发现这个人有时也蛮有趣,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追求极致的做一件事。于是她不自觉露出的笑容。而这笑容却使李沉沙平静。



    李沉沙第一夸奖她,道:“你真是个会笑的女人。”



    这话让练明鸾吓一跳,因为她本就不常笑,恭维听的虽多,笑却从来没人夸过。更何况她从未听过李沉沙恭维别人。



    练明鸾道:“还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



    李沉沙道:“我虽不是大夫,但此甲破损至此,你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另外的七处剑伤,入肉非浅。你笑一次,痛十次。这样你都笑得毫无痛色。”



    练明鸾道:“可我看你有趣,不能不笑。”



    李沉沙道:“巧了,我也从没听人说我有趣。”



    练明鸾道:“心里想着废铁,嘴里说着废铁,好好的东西砸出废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铁匠。”



    李沉沙道:“护不住人的甲不是废铁是什么。”



    练明鸾道:“我还能笑出来,你做的就不是废铁。”



    李沉沙说:“所以,我说你的笑很特别。”



    如果你见过练明鸾那时的一笑,你会发现,世间只有笑是不用练习就可以达到极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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