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道上往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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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四个人就上了路。
野庙的门板还是歪着。她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庙缩在晨雾里,像一截烂木头。庙里那一夜,是她这两个月睡得最沉的一觉。她摸了摸怀里,字幅在,银簪在。
包袱她一个人背。杏儿伸手来抢,她没给??两个丫头的肩膀,还压不得这么重。
盘缠的事,她夜里盘过三遍:那一串钱,一小块碎银,四个人省着花,够六七天。六七天往后呢?她没再往下算。算账的人最忌把账算死,账算死了,人先垮了。
她挑小路走。官道宽,走州过县,其实没人验引??可官道上公人眼杂,她们四个,来历一问就露。县尉那一页翻过去了,别处的笔,未必肯翻。
小路不好走,胜在清净。五月的麦茬地渐渐少了,两边的庄稼一天比一天高??高粱、谷子,绿油油地连成片。清早走一趟,露水打湿裤脚。石头娘心疼衣裳,她说,湿就湿,日头一晒就干。
青布包袱里的炊饼早没了,还剩几颗盐渍梅子,一小撮钱。她把梅子数了又数,留着,说解暑气。
头一回挣着钱,是在一座镇子外头。
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辕上坐着个老丈,歪着,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牛在路边啃草,嚼得悠闲。杏儿要绕开走,她站住了。
她过去看了看:老丈还有气,是中?(yē)。她把老丈挪到树荫下,解开领口,拿水囊里的水蘸湿了布巾,替他擦额角、擦后颈。擦到第三遍,老丈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她叫杏儿把盐渍梅子含化了,喂了半颗。老丈缓过来,睁开眼,看了她半晌:“老朽这是在鬼门关前头打了个转?”
“是暑气冲的。”她说,“老人家这是打哪儿来?”
老丈是给镇上米行赶车的,送完粮往回走,日头毒,眼前一黑就栽了。他千恩万谢,摸出几个钱来谢她。她没接:“老人家留着买碗茶喝。”
老丈过意不去,说捎她们一程。牛车慢,可省腿脚。她想了想,应了。粮袋子空着,四个人坐上去,松松的。石头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咯咯笑,伸手去够牛尾巴。
傍晚,老丈在镇口放下她们,到底还是把钱塞给了杏儿:“给丫头们买炊饼吃。”杏儿攥着那几个钱看她,她点了点头。
那几个钱收进钱袋的时候,她手顿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挣着钱。不算抄书,不算卖药膳,是她这双手,直接从阎王手里换回来的。
晚上投宿,她破例要了一碗热汤面,四个人分着喝了。石头娘喝得慢,喝一口,看她一眼,像要把她的脸记下来。
六月里,石头病了一场。
先是夜里发热,又吐又泻,小脸烧得通红。石头娘吓得直哭,抱着就要往大路上跑。她拦住:“这前后三十里没有镇店,你往哪儿找?”接过来摸了摸额头,看了舌苔??路上贪凉,喝了生水,暑湿打了肚子。
她让杏儿去沟边挖马齿苋,自己寻了几棵车前草,洗净借灶煎了;药晾到温热,拿布巾蘸着往石头嘴里抿。
杏儿蹲在旁边看:“小娘子,你咋知道这草能治病?”
“这个叫车前草,利水。”她说,“那个马齿苋,止痢。你记着??掐断有白浆的,多半能败毒。”
杏儿认真地点头,嘴里跟着念:“车前草,利水……马齿苋,止痢……”
后半夜,石头退了热。石头娘“扑通”一声又跪下,她一把扶住:“嫂子,地上凉。”
“恩人,”石头娘哑着嗓子,“俺这辈子,不知道怎么还你。”
“还什么。”她说,“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这话她说过一回,在野庙里。再说一回,石头娘的泪就下来了。
石头病好了,她们在一座镇子上歇了两日。她拿晒干的草药去药铺卖??路上采的,够称一包。药铺伙计称了,给了几十文。她数了两遍,收好。
这是第二笔。不是谁谢她,是她拿东西换的,换得踏实。
杏儿认药认上了瘾,走一路,问一路。她也不藏,认识的都说,不认识的就说“这个我不认得,别乱用”。杏儿脑子慢,一样草要问三遍才记住,可记住了就忘不掉。
“记性不好不怕,”她说,“怕的是记错了还当自己记得对。你每认一样,先问问自己:真是它么?不是像它么?”
杏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又点了点头。她看着杏儿的侧脸,心想:这丫头,带回汴京去,烧火看店,是块料。
遇着那个书生,是在六月末的一个镇口。
镇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围着一圈人。一个年轻书生被两个公人模样的汉子拦着,地上摊着一卷纸。书生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这契书是假的!家父生前从不曾……”
“假不假的,你说了不算。”为首那个汉子叼着草茎,慢悠悠的,“你爹欠了衙门的青苗钱,人没了,账不能没。你是他儿子,这账就该你认。今日不把账认了,就跟俺们上县衙走一趟。
书生是进京赶考的,路过此地被扣住。他父亲去年没的,临终前家里已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青苗钱?他越辩,围观的人越缩脖子??没人接话,也没人走。
她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会儿,往前挤了挤。
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借青苗钱若干,落款是去年春。她抄过书,认得字,也认得纸墨。那花押是印上去的,颜色发乌,跟正文的墨色不一样;印泥洇在日期上头,也太匀了??新印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一个过路的丫头片子,站出来说“这契是假的”,谁信?公人一句话就能把她按倒:你是他什么人?她不怕公人,她怕的是??她站出来,救不了书生,还把杏儿她们搭进去。她们四个,是来历经不起一句盘问的人。
她退了出去。
那天夜里,她躺在宿处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书生涨红的脸,想起那圈缩着脖子的看客,想起那方洇得太匀的印泥。她翻了个身,对自己说: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是刚从火坑里爬出来的。
可她又想:那个书生,明早就要被送进县衙了罢?他那卷纸,经了县衙的案,还翻得过来么?
后半夜她坐起来,把白天的事,一笔一笔记下了。记的不是仇,是账??这世道的账。她从前在汴京抄书,只见过纸上的;这一路,她见着活的了。
隔了两日,她在一座桥头,又见了那书生。
书生没进县衙??被个过路的客商救了。客商跑南货,常年走这条路,认得那镇上的里正,出面说合,又替他补了几个钱,把那纸假契揭了过去。书生谢过客商,一抬头,看见了她。
“小娘子。”书生拱手,“敢问前路往北,是许州么?”
“是许州。”她说,“一直往北,就到了府城。”
书生道了谢,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从书箱里抽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她:“小娘子衣裳都湿着,路上怕还有雨。小生身无长物,这个,权当谢那日小娘子在槐树下,替小生看了那纸契。”
她一愣:“我什么也没做。”
“看见了,就是做了。”书生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小娘子,那印泥??小生也看出来了!”
她攥着那把伞,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伞是旧的,伞骨却结实。她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也不全是她昨夜想的那样。
伞她收下了,放在包袱最上头。后来一路,真遇上两场雨,都叫它挡了。
七月里最热的那几天,她们宿在一座大些的镇上。
镇上有一家药铺,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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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的大夫,她隔窗见过一回。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看病,说孩子咳了几日了。那大夫连脉都没搭,问两句就开了方。她听着那方子,眉头皱了一下??那孩子脸憋得通红,唇干舌燥,分明是热证,方子里却还有温药。这是要把火往大里烧。
她到底没进去。那不是她的铺子。她只是个过路的。
第二日,那妇人又来了,说孩子吃了药,咳得更凶,烧得更高。大夫说,再加两味。她站在对街,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出来,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那天后半晌,她在镇口井台边等着了那妇人。她蹲下来看了看孩子??果然,热更重了。
“大嫂,”她说,“我略懂些药理。那药,先停一停。”
妇人狐疑地看着她??一个半大丫头,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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